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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9章 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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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這希望是微薄的……

生於深宮,長於婦寺,『天子』二字代表的法統與尊榮,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不……斐愛卿……時有進貢……』

劉協試圖抵禦這種心中涌動而起的焦慮感。

『進貢……哈哈,哈哈哈……』曹操大笑,袍袖拂動,『敢問陛下,這些許進貢之物,與眼前這大殿皇宮相比……孰輕孰重?』

『……』劉協再次沉默下來。

是啊,曹操好歹還新建了新的崇德殿,而斐潛在長安之中,任由長樂宮坍塌……

『泥塑木偶……諸侯問鼎……』劉協喃喃,指尖冰涼。

他想起了更多的事情,不僅是長安未央長樂宮殿,還有寒門憑『考課』而不是『舉薦』入仕,黔首得田,所以對於斐潛之兵簞食壺漿……

這一切,都與他認知的『天下』格格不入。

在斐潛秩序里,『天子』似乎真成了一個符號……

巨大的寒意與屈辱感,漸漸地將劉協淹沒。

劉協看向階下的曹操,目光複雜翻湧。

他憎厭其權傾朝野,視己如掌中傀儡,也恐懼其鷹視狼顧,稍有不從便雷霆手段。

然而,心底深處,一絲微弱卻無法否認的念頭悄然浮現,如果當年他留在長安,所居住之地,是否就是那坍塌的未央宮長樂宮?

雖然說曹操奪權,這許都深宮如金絲鳥籠,卻也給了他幾年相對安穩的時光,甚至……

曹操也將女兒嫁入宮中,以固『翁婿』之名。

這安定帶著枷鎖,卻是亂世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可如今,連這執掌浮木的『操舟者』,也被斐潛逼得狼狽迴鑾,親口承認『非人力可當』!

劉協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絕望。

他太清楚自己了。

論權謀機變,遠遜曹操;論統御兵將,更是紙上談兵。

想要搞些事情,結果忠臣盡沒,便是他政治手腕拙劣的鐵證。

而現在,曹操尚且在斐潛兵鋒下左支右絀,若失此『操舟者』,憑他劉協,一個連宮門都難以掌控的『天子』,拿什麼去對抗斐潛那摧枯拉朽的『新法』與虎狼之師?恐怕連做那『泥塑木偶』的資格,都會被碾得粉碎!

『丞相所言……駭人聽聞……』劉協聲音乾澀,『然……然斐潛兵鋒正盛,卿……計將安出?子廉處,又能守得幾時?』他終問出最現實問題。

既怕斐潛毀其『天子』之位,也怕曹操速敗,自己連『虛名』亦難保。

曹操敏銳捕捉到劉協眼中那閃逝的恐懼與動搖。

火候已到。

『陛下勿憂!』曹操挺直脊樑,平穩氣場全力鋪開,『斐潛雖強,然悖逆天道,擅改祖制,已失天下士族之心!今其頓兵堅城,銳氣已挫。臣已遣任中郎率冀州精銳馳援,子廉得此強助,必能力保關隘!更兼臣已調江東孫氏,星夜兼程,側擊其川蜀!此乃效漢高困項羽於滎陽、成皋之故智!』

曹操目光如電,直視劉協,『然,欲破此強敵,非止賴疆場之勇!更需……陛下之威,朝廷之信,以聚天下忠義之心!名器所在,人心所向!當此強敵壓境,社稷危如累卵之際,陛下與臣,譬如唇齒,譬如股肱!唇亡則齒寒,股折則身危!』

『卿欲朕何為?』劉協心弦驟緊。

他聽出了曹操話語中那份前所未有的,近乎平等的結盟意味。儘管這平等建立在共同的、巨大的危機之上。

『請陛下頒三道詔書!』曹操語速加快:

『其一,明詔天下!痛斥斐潛悖逆不臣,僭越改制,毀壞綱常,形同王莽篡漢之兆!昭告其罪,使天下共討之!此詔,當如光武討王郎之檄文,正名分,定尊卑!』

『其二,嘉獎詔!晉曹子廉為驃騎將軍,假節鉞,總督汜水關內外諸軍事!犒賞三軍,言陛下深知將士忠勇,期以死守,待破敵之日,必有裂土封侯之賞!此詔,當如高皇帝解衣推食,激將士死戰之志!』

『其三,』曹操目光深邃,聲音壓得更低,『請陛下發親征詔!親征汜水關!令天下勤王!』

『嚇!』劉協大驚。

前兩道詔書,還算是在劉協意料之中,但是第三道幾乎就是將天子捆綁上了曹氏戰車,外加鐵鏈綁牢!

然斐潛之『新政』,直欲抽空『天子』二字之魂;曹操所求,不過借『天子』之名行事。

兩害相權……

孰輕孰重?

更深一層想,這何嘗不是一場『弱弱聯手,以抗強敵』的古老棋局?

春秋時,小國尚知連橫合縱以求存;戰國時,六國縱有積怨,亦曾合兵拒秦。

他劉協與曹操,一個空有『名器』而無實權的天子,一個手握重兵卻遭新銳強敵重創的權臣,面對斐潛這頭足以碾碎一切的巨獸,除了暫時擱置齟齬,捆在一起掙扎求生,還有第二條路麼?

曹操輸了,他劉協立刻粉身碎骨;他若此刻掣肘曹操,無異於自斷臂膀,加速敗亡。這『合作』,是屈辱,是飲鴆,卻也是絕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帶著荊棘,刺痛得渾身斑斑血跡的救命藤蔓!

殿內死寂。

唯銅壺滴漏之聲,滴滴答答,敲打兩人心頭的計較。

劉協反覆的摩挲著御案,腦中急速盤算……

如果拒絕曹操,那麼曹操按照現在的情形,大概率是會落敗,到時候斐潛入許……

『天子』成虛位符號,甚或性命堪憂!

當年董卓廢李之事,難道斐潛就不會幹?

就算是斐潛不干,難道斐潛之下的那些臣子就不會做?

哦,對了,斐潛當年不是收留了李儒麼,這意味著……

可如果答應了曹操,可能也會成為曹操的傀儡,徹底和曹氏脫不開干係,到時候若是……

也是一樣萬事皆休!

劉協原本心中『兩敗俱傷』的隱秘期盼,在斐潛顛覆性的威脅與曹操赤裸的權力索求前,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

時間流逝。

曹操並不催促,目光如能穿透珠簾,洞悉天子所有掙扎。

曹操深知,天子其實已無路可退。

就像是曹操自己一樣。

終於,劉協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仿佛抽乾他全身力氣,也抽走了眼中最後一絲銳氣。

劉協緩緩抬頭,隔著晃動的玉旒,望向階下那如山嶽身影,聲音疲憊而空洞,帶著認命般的沙啞,『准……卿所奏。三道詔書……朕……即刻用璽。』

曹操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旋即斂去。他離座起身,整肅衣冠,對御座深深一揖到地,緊接著就是叩首大禮,動作莊重,聲音沉穩,『臣……曹操,謝陛下信任!必肝腦塗地,以報君恩!衛我漢室,誅除國賊!』

忠誠!

似乎越是洪亮,便越是忠貞不二。

劉協無力揮手。

他看著曹操一步步退出崇德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殿內依舊燭火昏黃,唯余無盡寒意與孤寂。

劉協頹然靠向冰冷御座,寶座椅背冰涼,卻不及心中寒意萬一。

『呵呵……』一聲低不可聞、充滿自嘲與悲涼的輕笑,『高祖有周勃,朕……有孟德乎?』

殿外夜風更烈,卷過空曠宮闕,嗚咽如泣。

在這場註定慘烈的大漢棋局裡,他這位名義上的天子,終究不過是那枚最沉重,也最身不由己的棋子……

為了保住那頂隨時可能化作泡影的冠冕,往前離開了最後那一點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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