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詭三國 > 第3704章 穹窒熏鼠

第3704章 穹窒熏鼠(1/2)

目錄

夏日的暑氣仿佛有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水畔曹軍連綿的營寨上。

那無處不在的腐臭,不像是飄散的異味,而像是活物。

它們從營溝墨綠色的、冒著氣泡的污水中滋生,嗡嗡作響,形成黑壓壓一片,在那震顫的薄翅作用下飛翔,然後猛地撲向蜷縮在草蓆上的傷兵們……

其中,就有什長王涑。

王涑的左腿小腿上,有一道在鬼哭隘作戰時的傷口。

此刻,這傷口正猙獰地潰爛著,散發出甜膩的惡臭。

他無力地躺著,渾濁的目光透過破爛的營帳頂棚,落在一束斜射下來的光柱里。

光柱中,塵埃狂亂地舞動,每一粒微小的灰塵,在王涑的感知里,都裹挾著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

在傷兵營的不遠處,用來焚燒屍體的火堆,正在發出噼啪的爆響聲。

那是曹軍兵卒骨血最後的哀鳴。

他們活著的時候沉默,死了,燒了,反倒是噼噼啪啪,卡里咔嚓……

一陣裹挾著熱浪和焦糊味的風捲來,將半片燒得焦黑的衣角吹落在王涑的草蓆旁。

王涑低頭看去,那衣角的樣式,依稀能辨認出是最為普通的葛布戰袍。

就像是王涑自己身上穿的一樣。

腐臭像濕透的麻布,死死糊在口鼻上。

悶熱,窒息。

可是所有人都忍耐著。

吃苦耐勞,這是大漢山東統治階級對於普通民眾的基礎要求。

老祖宗嚴選。

王涑蜷在霉爛的草蓆上,潰爛的腿引來蒼蠅嗡嗡打轉。

火頭老拐跛著腳,挨個給病帳里尚能進食的士卒分發麩餅。他走到王涑身邊,手指頭上依舊帶著洗不掉的陳年泥垢,遞過一塊粗糙發硬的餅。

王涑半躺著,然後低聲嘀咕道:『當年……好像也是這樣……』

『什麼當年好像?』火頭老拐問道。

王涑咧開嘴,半像是回答,半像是呻吟,『當年……在官渡……』

『官渡啊……』火頭老拐的聲音沙啞乾澀,『袁本初的人馬,那肚子腫得跟鼓腹蛤蟆似的,咱好歹……好歹還有肉乾吊著半條命!』

王涑伸出去接餅的手猛地一滯。

火頭老拐哈了一聲,『這是餅子……沒肉乾……』

王涑這才接過了餅子,然後緩緩的塞在了自己的嘴裡。

一股霉味從口腔竄到了鼻腔。

聞到了這令人噁心的霉味,王涑反倒是安下心來。

哪一年,他剛入伍,他親眼見過餓瘋了的士卒在戰場上刨開凍硬的馬糞,只為尋找裡面可能未被消化的零星豆瓣和麥粒……

他也親眼見到那些人的屍體,看見那些人的眼珠上,都蒙著一層灰翳……

可如今……

王涑低頭看著自己指甲蓋下透出的烏紫色,喉嚨里不受控制地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腥甜。

忽然,一個驚恐的嘶吼聲,打破了營帳里死一般的沉寂,帶來了躁動。

『程使君!程使君饒命啊!俺沒偷吃!俺沒偷吃肉啊!』

營地內頓時就像是一下子多了幾百隻的蒼蠅,嗡嗡嗡起來。

火頭老拐頓時就像是瘸掉的腿又長了回去一般,竄著就到了病帳口,探頭探腦的向外張望。

『閉嘴!你昏頭了不成?程使君……程使君不在這裡!閉嘴!』

『我……我沒吃,沒吃啊!沒吃啊啊啊啊……』

那傷兵似乎是在幻覺之中,瘋狂掙扎。

但很快,一陣沉悶的撞擊聲傳了過來,然後那嘶吼聲就消失了。

『哎,可憐的娃……』

火頭老拐搖頭嘆息,重新走了回來,帶著些莫名的意味,『你說,光吵吵,有什麼用?』

『怎麼了?』王涑問道。

『死了。』火頭老拐就像是說著天氣太熱,『還能怎樣……曲長來了……咔嚓……』

王涑下意識想起了他的侄兒,然後又想到了那些暗紅色的肉沫。

譫妄與掙扎,病痛和熱浪,像燒紅的針,一根根扎進腦髓。

王涑在草蓆上扭動,滾燙的皮膚蹭著席下濕冷的泥地。

眼前全是晃動的腳踝,腫脹的,青紫的……

各種人的臉,程昱的,侄兒的……

然後腦海裡面下一刻畫面就是交錯著剁骨刀,帶起大塊小塊的肉末,伴隨著砍進關節的悶響。

『天……譴……都是天譴!』

王涑忽然罵了起來,動靜驚動了旁人。

鄰鋪一個斷了胳膊的傷兵,眼窩深陷,之前一直像死了一樣躺著。此刻他眼皮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王涑。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

火頭老拐正佝僂著背往回走。他聽見王涑的低吼,便是嚇了一跳。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帳簾外巡邏兵卒晃動的影子,然後挪近兩步,蹲下身,像是勸慰,又像催促,『涑娃子……別……別說話了,多休息休息……』

火頭老拐左右看了看,然後看到了旁邊斷了胳膊的傷兵眼神,隨即像被燙到般縮回。

更遠處,幾個還能坐起的病號麻木地看著,眼神空洞。

其中一個咳嗽著,痰液帶著血絲滴在胸前。

他們同樣也痛苦,也絕望,但是他們依舊希望是有人站出來砸破窗子,這樣他們既可以享受新鮮的空氣,又可以避免後續的問題。

華夏從來就不缺乏聰明人。

很快,就有人舉報了……

舉報者他們並不能從刑罰王涑當中獲得什麼好處,但是他們依舊去舉報了。

因為,有人害怕被王涑『牽連』……

因為,曹仁說了,不信謠不傳謠……

因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很快,傷兵營迎來了最新的命令。

王涑被當眾拷打。

很快,傷兵營內所有人,王涑,以及包括舉報王涑的,都被驅趕出了襄陽,朝著驃騎軍的方向而去……

……

……

在漢水北岸,驃騎軍的營盤裡,另一種氣味劈開了渾濁的空氣。

濃烈到近乎刺鼻的苦味,混雜著艾草焚燒的辛辣煙霧,頑強地抵抗著隨風飄來的屍臭。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