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7章 鄴轉(1/2)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萬籟俱寂,連鄴城北城頭那零星的燈火似乎都因疲憊而黯淡了幾分。
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下,一股毀滅性的力量正在地底蓄勢待發。
突然之間,一連竄沉悶至極、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巨響,猛地從北城東南角的地底迸發!
那不是雷聲,卻勝過了九霄的神雷!
那聲音來自腳下,帶著大地的劇烈顫抖和呻吟!
緊接著,一團混雜著泥土、磚石和火光的巨大火光和煙柱,如同掙脫束縛的蛟龍,轟然躍起,衝上黎明的天際,似乎要和天邊的曙光一同爭輝!
『轟隆隆——!!!』
連續爆炸的聲響,連成了宛如巨龍一般的嘶吼!
巨響過後,便是嗡嗡嗡的死寂。
在這個沒有聲光污染的漢代,這種磅礴且破壞一切的力量,讓周邊所有人都近乎失聰!
城牆的磚石崩落,夯土層垮塌的聲音其實也很大,但是在之前山崩地裂一般的聲響之後,便是宛如靜默的畫面,一幀幀的在所有人面前卡頓播放。
雖然黑火藥的威力和後世炸藥不能媲美,但奈何數量多,再加上乾涸的暗渠水道又是天然的密封空間,所有的爆炸力量全數都被周邊吸收!
挖空的地下,龐統將所有的火藥一次性的投入,二十車的火藥如今化成了這驚天轟鳴!
驃騎的工兵順著暗渠,挖掘出一條地道,通向城牆下方,然後在城牆正下方挖掘一個巨大的藥室,將全部的黑火藥集中填埋進去,用土石牢牢封堵,這種爆破的技術,被驃騎軍稱之為『潛龍』……
經過之前在北曲秘密的多次試驗,這樣的爆破方式可以讓巨大的爆炸能量在密閉空間內無處釋放,最終瞬間向上和四周衝擊,直接摧毀城牆的地基,形成一個巨大的爆破漏斗現象,其深洞上方的城牆會因為失去支撐而在自身重力下崩塌,形成一個可供軍隊通過的缺口!
現如今,狂暴的力量轟然爆發,北城的城牆根基如同被巨斧劈開的朽木,猛地向下凹陷、垮塌!
堅固的夯土層寸寸斷裂,包磚四處激射,一段長余丈的城牆,就在這驚天動地的轟鳴與瀰漫的硝煙塵土中,化作了一堆巨大的廢墟,露出了一個足以讓二三騎並行的缺口!
這就足夠了!
無數人似乎在這一刻都在高呼,卻完全聽不到自己和旁人在喊一些什麼……
直至嗡嗡嗡的餘音消退之後,才慢慢的聽清楚了在呼喝的內容。
『城破了!』
『殺進去!』
城外蓄勢已久的驃騎軍,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動而來!
趙雲銀甲白袍,龍膽亮銀槍直指缺口!
另外一邊,張遼率黑甲精騎,如同鋼鐵洪流涌動,馬蹄聲瞬間匯成席捲一切的雷鳴!
在城內,則是曹軍士卒魂飛魄散的驚呼和絕望的尖叫!
許多被爆炸震懵的曹軍兵卒還在地上爬不起來,即便是站起來了,也有許多兵卒茫然地看著那憑空出現的巨大缺口!
直至等驃騎人馬開始衝上城牆廢墟,開始越馬而進的時候,他們才恍然醒悟過來……
一部分死忠於曹氏的兵卒,也在試圖在缺口附近抵抗。這些退無可退的曹軍中領軍中護軍的精銳,在軍官的嘶吼下,下意識地結陣,試圖用血肉之軀堵住這死亡的通道。
刀槍碰撞,箭矢呼嘯,瞬間便在缺口處爆發了激烈的白刃戰。
可是趙雲槍出如龍,所向披靡,張遼槍勢沉猛,斬將奪旗,驃騎精銳如同楔子般狠狠釘入城內,不斷擴大著突破口。
『展開兩翼!』
『搶占城牆!』
『絞起千斤閘!』
不同的號令,同樣的意圖。
在打開一個缺口之後,便是立刻要奪取城門通道,讓更多的驃騎軍兵卒進城!
更多的曹軍士卒,在經歷了連日的飢餓、疲憊、內鬥和對上官的徹底失望後,面對這無法理解的天罰和洶湧而入的敵軍,戰鬥意志瞬間崩潰。
『投降!我們投降!』
『別殺了!我們願降!』
如同堤壩的缺口一旦打開,洪水便不可阻擋。
成建制的曹軍隊伍,在看到驃騎軍勢不可擋的兵鋒和那令人絕望的城牆缺口後,紛紛丟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地請降。
軍官試圖彈壓,卻被更多求生的士卒推開甚至反噬。
他們為曹氏賣命,換來的是猜忌、匱乏和欺騙,當最後一點忠誠被這爆炸徹底震碎後,投降便成了最本能的選擇。
北城破了,但更破的是早已千瘡百孔的人心。
……
……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仿佛還在耳中嗡鳴,腳下傳來的劇烈震動讓曹丕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周邊親衛驚恐的呼喊聲……
遠處傳來的牆塌石崩的巨響……
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喊殺聲……
這些煩亂且令人恐懼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如同沉重的巨槌,砸得曹丕暈頭轉向,也將他心中最後一絲的僥倖擊打得粉碎!
鄴城北城的城牆,號稱宛如金石之固的城牆,那道他賴以維繫尊嚴的城牆,竟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在他眼前化為了齏粉!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曹丕的心臟,隨之而來的是無法抑制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暴怒!
這不能是他的錯!
那能是誰的?
曹丕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尖因手臂的顫抖而在空中劃出凌亂的寒光,赤紅的雙眼死死釘在同樣面色慘白,但身軀依舊竭力挺直的陳群身上。
『陳——長——文——!!!』
曹丕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裂,充盈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情緒,『這就是你的萬全之策?!這就是你向某保證的妙法?!這就是你引經據典、言之鑿鑿的退敵良方?!如今城牆安在?!敵軍已入城中!是你!是你這潁川腐儒,空談誤國,害得曹氏基業崩塌,陷入此等絕境!我當先斬了你這誤國之人!』
曹丕持劍一步步逼近陳群,殺意升騰而起,如同實質一般,周圍的近臣侍衛們匍匐在地,也無人敢在曹丕這滔天怒火之下,擅自勸阻……
要不然可能陳群未必死,死的就是自個了。
陳群面對著那隨時可能刺穿自己胸膛的劍尖,臉上卻浮現出一種異樣的平靜。
陳群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是目光之中隱約有些深知大勢已去,將自身命運徹底交付後的釋然,甚至帶著幾分殉道者的悽愴。
陳群沒有去看曹丕手中顫抖的劍鋒,而是緩緩的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然沾染了塵土,略顯凌亂的官袍,然後扶了扶進賢冠,然後朝著曹丕拱手而道:『臣,陳群,才疏學淺,料敵不明,應對失當,致有此敗,累及世子,罪孽深重,百死莫贖。』
陳群沒有推諉,『世子若以此劍賜臣,臣引頸就戮,絕無怨言。能死於社稷傾覆之際,免見宗廟蒙塵,於臣而言,亦是……解脫。』
陳群這種坦然赴死的態度,像一盆摻雜著冰塊的冷水,稍稍澆熄了曹丕那失控的怒火。
曹丕死死盯著陳群,胸口劇烈起伏,握劍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殺了陳群?
殺了這個此刻唯一還能保持冷靜,或許還能想出辦法的智囊?
然後呢?
自己再獨自面對這破城的驃騎軍?
他曹子桓,難道真要像個匹夫一樣,在絕望中胡亂砍殺一番後,或自刎,或淪為階下囚?
『噹啷』一聲,曹丕將劍狠狠擲於地上,發出一聲挫敗而痛苦的咆哮,『殺你何用!殺你何用啊!!如今刀已架頸,如之奈何?!難道真要某……真要讓某向那斐賊搖尾乞憐不成?!』
曹丕的聲音中,帶著不甘,恐懼,以及在末路窮途之下的歇斯底里。
逃跑?
城外驃騎鐵騎縱橫,他能逃到哪裡?
投降?
從此生死操於他人之手,榮華富貴盡成泡影,甚至受盡屈辱,他曹丕寧死也不願!
剩下的路,似乎只有退守這最後的丞相府,但又能守得幾時?
陳群緩緩直起身,看著曹丕那因為極度掙扎而扭曲的面容,心中亦是翻江倒海。『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的教誨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但立刻被其他更大的聲音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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