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7章 鄴轉(2/2)
陳群緩緩直起身,看著曹丕那因為極度掙扎而扭曲的面容,心中亦是翻江倒海。『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的教誨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但立刻被其他更大的聲音所淹沒。
不!
此乃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為了保住曹氏最後一點元氣,為了不負丞相知遇之恩,些許犧牲……
是必要的!
『世子!』陳群下定決心,急促的說道,眼中更是閃爍出一絲瘋狂,『北城已不可守!唯今之計,唯有斷尾求生!請世子即刻進丞相府三台,依託高台深牆,做最後堅守!』
『同時……」陳群吸了一口氣,字字如鐵,句句要命,『請世子下令,行焦土之策!焚毀城中所有倉廩,尤其是糧草軍械,絕不能資敵!二……焚城!』
曹丕瞳孔驟然縮了一圈,『焚……焚城?!不僅是倉廩,連北城……』
『正是!』
陳群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驃騎軍甫入城中,必然是欲掌控城門,清剿街道,其精銳必是尋隙穿巷,湧入市坊!某早已令人在暗渠入口之處備有火油,只要世子一聲令下,便可傾倒火油入北城暗渠,屆時倉廩之火一起,為搶救糧食器械,驃騎軍必然群聚而至!屆時再點燃暗渠火油,到時候地上地下皆有烈焰,即便不能盡殲進城之敵,也必使其陣腳大亂,傷亡慘重,為我軍固守三台贏得喘息之機!若能藉此引發全城大火……即便玉石俱焚,亦強過將完整鄴城拱手讓人,助長斐賊氣焰!』
陳群緊緊盯著曹丕的眼睛,『世子!此乃絕境求生之法!!些許北城犧牲,若能換得扭轉戰局之機,便是值得!縱然不能令驃騎軍首尾大亂,趁勢絕殺,也可重挫其囂張氣焰,保得我軍士氣!請世子明斷下令!』
曹丕聽著這毒辣至極的計策,看著陳群眼中絕望和瘋狂的光芒,他隱約明白,這是陳群需要他的背書……
一股寒意從曹丕的腳底直竄頭頂。
這就是我所依仗的謀士?
這就是我曹氏最後的掙扎?
但不這樣做,又能如何?
坐以待斃?投降受辱?
『……好!』曹丕猛地一咬牙,臉上肌肉抽搐,眼中最後一點的猶豫,也被窮途末路的狠戾所取代,『便依你!焚城!都給焚了!某得不到的,他斐賊也休想輕易得到!速去安排!』
曹丕同意了。
他選擇了這條通往毀滅,也可能通往一線生機的絕路。
就像是陳群需要曹丕來分擔這焚城的罪孽一樣,曹丕也需要陳群來作為具體的執行者,他們原本就是一體兩面,在封建王朝之中屢見不鮮。
所謂的忠義、仁德,都在最赤裸的生存欲望和權力掙扎之下敗退。
在極端壓力下,封建統治者的扭曲的人性,真實地展現了出來。
……
……
震天的喊殺聲如同狂潮,席捲著剛剛被炸開的鄴城北城缺口。
煙塵尚未完全散去,驃騎軍的赤色洪流便已洶湧而入,兵分多路,沿著主幹街道向城內縱深穿插,清剿殘敵,搶占要地。
然而就在這勝利的曙光初現,卻也最容易因突進過猛,導致各個部隊分散而陷入混亂的時刻,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從一條偏僻的小巷中踉蹌衝出,奔向一支正在沿著街道快速推進的驃騎軍小隊。
『將軍!將軍!停步!停步啊!』那人衣衫襤褸,滿面煙塵,帶著嘶啞焦急呼喊著,揮舞著雙手,不顧一切地試圖阻攔隊伍,險些被驃騎兵卒當成刺客或是其他什麼敵意的曹軍兵卒當場格殺。
帶隊的一名驃騎軍司馬眉頭一皺,厲聲喝道:『何人擋路?!滾開!』
要不是看見這人空著雙手,說不得人頭便是早已落地。
『我乃農事官周章!有緊急軍情稟報!』周章喘著粗氣,努力挺直身體,亮出一枚早期的農學士徽章。
這是他私下保留的,現在派上了用場。
周章大喊道,頭上的汗混著泥塵滾落,『將軍!事關全軍安危!暗渠!北城的暗渠里有火油!陳群欲縱火焚城!』
『火油?!』驃騎軍司馬聞言,臉色驟變,『你說清楚!什麼火油?什麼暗渠?在何處?!』
水火二字,最是無情。
尤其是在這城中,雖然有很多是土石結構,但是也同樣有很多房屋是木質的!
巷道縱橫,屋舍連片的市坊,一旦大火燃起,後果不堪設想!
『你此言當真?!如何得知?!』驃騎軍司馬急急問道。
『千真萬確!』周章急聲道,語速極快,『城外斷水,暗渠多已乾涸!我暗中看見曹軍半夜派人向多處暗渠傾倒火油!將軍若不信,可立刻派人就近查驗!』
情況危急,容不得絲毫猶豫!
這驃騎司馬雖隸屬於張遼部,但與旁邊另一支隸屬於趙雲部的曲長對視一眼,兩人幾乎瞬間就達成了默契!
此刻不是糾結隸屬關係的時候!
『你!你,還有你!』張遼部的司馬指向自己的幾名手下,『立刻將此事飛馬稟報趙將軍、張將軍和龐軍師!要快!』
軍司馬又看向趙雲部的曲長,『曲長,你職級高,此地由你暫統!我帶人立刻去最近的暗渠口查驗!』
沒有爭論,沒有拖延,命令即刻下達,即刻執行。
軍司馬親自帶著一隊精銳,在周章急促的指引下,沖向不遠處一個被雜草半掩的暗渠入口。
幾名驃騎士卒用刀劈開擁塞的木製障礙,一股濃烈刺鼻,屬於火油的特有氣味,頓時就撲面而來!
軍司馬俯身細看,確實看到渠底殘留著粘稠的,黑亮的液體痕跡!
雖然不多,但是真的是有火油!
『果有火油!』軍司馬心中一驚,但是又有了些疑慮,『但是這火油……數量似乎不多啊……』
周章在一旁急急說道,『將軍!這暗渠在北城之中,四通八達,原本是用來給水,現在都乾涸了!曹軍夜間傾倒火油,是在試驗!是在看流向!』
周章指著北城之上的丞相府三台位置,『曹軍改動了城中暗渠!我猜測那邊肯定囤積了大量火油!只要往下傾倒,便是可以通過暗渠流經全城!』
軍司馬抬頭望去,便是倒吸一口涼皮!
北城位於土塬之上,而丞相府三台則是依山而建,地勢比北城更高。
原本北城之中水渠,一是用來進水,一是用來排水,但是現在被龐統切斷了漳水水源之後,進水暗渠空了,曹軍又偷偷改了原本的排水渠,使得進水排水現在混雜一起,也就意味著只要高處的丞相府將火油傾倒而下,就可以通過這些排水給水的渠道流經全城!
『你有何對策?』
軍司馬急問道。
周章也是立刻說道:『我知道幾處暗渠交匯之處!可用沙土掩埋擁堵,阻斷火油!』
『好!立刻帶路!』軍司馬也是沒有二話,當即就決定放棄了原先的任務,而是和周章一同去堵塞北城之中的暗渠交匯處,『快!給其他人傳信!不能讓火油流下來!找砂土!填埋暗渠交匯口!』
可是到了暗渠交匯口之處,新的問題又產生了。
倉促之間,哪裡去尋大量的砂土?
從城外運?
明顯不現實。
『推倒那堵牆!』一名眼尖的什長指著旁邊一段明顯是土牆,而且還有些殘破的市坊圍牆喊道,『那就是砂土!』
『快!快!』
『一起合力!一,二,三,推!!』
數十名驃騎士卒發一聲喊,齊心用力。
一聲悶響,土牆坍塌,激起漫天塵土。
驃騎士卒們不顧嗆咳,立刻用手扒,用頭盔舀,將混合著磚塊的夯土瘋狂地填入暗渠入口。
『趙什長!這裡交給你!』軍司馬一遍咳嗽,一遍抓著周章問道,『暗渠口還有哪裡?快,咳咳,快點指路!』
驃騎軍動作迅猛而協調,雖然匆忙,卻亂中有序。
他們知道,這是在和死亡賽跑!
周章也知道情況緊急,便是立刻準備轉身前去帶路……
『騎上馬!』軍司馬喝道,『他娘的用走,要走到什麼時候?!』
『可……』周章愣了一下,『我不會騎馬……』
『過來!我扶你上!』軍司馬也來不及多說什麼,『抓住這裡!踩這裡!錯了!換一隻腳!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