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1章 既亟只且(2/2)
被石彈擦邊的曹軍兵卒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剩下了半拉殘缺的軀體,噴濺著血霧跌落一旁而被血霧噴濺了一頭一臉的工匠,似乎還沒能反應過來,就被橫飛的木屑切斷了半截的手臂。
猛然間失去了手臂的工匠,瞪圓了眼,遲鈍了幾息之後,似乎神經才感受到了劇烈的痛苦,他嚎叫起來,用另外一隻完好的手去徒勞的握住斷臂,踉蹌著撞倒了一旁的木銷。
木銷跳出,有些歪斜的投石車上緊繃的繩索,斜向的掃出,抽到了另外幾名曹軍兵卒身上,將這些兵卒高高帶起,然後帶著跌落大河之中……
與此同時,從潼關上城土塬之處的石彈依舊沒有停歇,第二批,第三批的石彈呼嘯而下,砸落在曹軍陣地之中。
在之前還僥倖逃脫了打擊的曹軍投石車,在接二連三的石彈攻擊之中,終於是難以倖免,轟然倒塌,而旁邊的民夫和兵卒,早就被打得鬼哭狼嚎,死傷慘重。
杜襲縮在指揮車中,不在驃騎軍的打擊範圍之內,但是依舊蜷縮在車欄杆之下,身軀不由得有些顫抖。他距離前陣更近一些,那些驃騎軍的石彈呼嘯之聲,曹軍兵卒民夫死前的慘叫聲,都沉重的打擊著杜襲,讓他感覺如墜入冰窟之中。
曹軍花了大功夫打造的這些霹靂車被毀了大半……
關鍵是還沒能查探出什麼來,就被毀了……
驃騎軍在潼關之處,壓根就不是什麼沒反應,而是早就做好了準備!
在尖銳的呼嘯聲漸漸停歇下來之後,杜襲也緩緩的重新探出頭來,他看見了意料之中的情景。
一片狼藉,傷亡遍地。
曹軍霹靂車陣幾乎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潼關的城頭上,沒有石彈繼續飛出,響起了震天的歡呼聲。
與之成對比的,則是鴉雀無聲的曹軍陣地。
十幾架霹靂車,還沒有來得及射出一枚石彈,就被驃騎軍一舉摧毀。
無需任何語言,雙方的實力差距,已經清清楚楚的擺在所有人的面前。
杜襲猶豫了片刻,他轉頭看向了夏侯威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能做什麼,是重新退下去再打造一批霹靂車,還是繼續進攻,用人肉去試探潼關下城究竟是磚石還是木頭?
夏侯威看著陣前的狼藉,也是心驚肉跳。不過他還是揮動戰旗,下令杜襲要繼續進攻。
這次進攻,不是為了攻下潼關城,如果潼關城這麼容易攻克,那就不是潼關了。夏侯威一方面是是要試探一下潼關城的虛實,另外一方面也希望潼關能夠出動一些驃騎兵馬……
不管怎麼說,拉著驃騎軍進入自己的埋伏圈來打,總是好過於面對潼關的投石車和火炮!
就算是將派遣出去的曹軍兵卒全部送掉,也要展現出曹軍的英勇!
夏侯威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鐵鞭,抽打在杜襲的腦袋上。
杜襲看著遠處潼關城頭飄揚的驃騎旗幟,又回頭望了望陣前那片被石彈砸得支離破碎、血跡斑斑的狼藉之地,喉嚨有些發乾。
早知道他打死也不接受什麼徵調,不貪圖升官升職了……
但是如果說抗令,怕不是現在就會被督戰隊砍頭!
『傳令……』杜襲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顯得鎮定,『前軍刀盾手,列陣!弓弩手,押後!目標潼關下城——進攻!』
曹軍的戰鼓再次擂響。
這一次,鼓點沉重而壓抑,仿佛敲打在每一個曹軍士卒的心上。
被點到的前軍士卒們,大多是久經戰陣的青州老兵,他們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沉寂。
他們默默地檢查著手中的環首刀和木盾,整理著身上破舊的皮甲,然後排成鬆散的陣型,開始沿著潼關坂道向前推進。
腳步沉重,踏在深秋堅硬的土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沒有人說話,只有金屬甲片偶爾碰撞的叮噹聲,以及那催命符般的戰鼓聲。
潼關城頭依舊安靜,但這種安靜比之前的石彈齊發更讓人心悸。它像一張拉滿的弓,沉默地等待著獵物進入最佳的射程。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就在曹軍剛剛進入百步線的時候,潼關城頭上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唿哨!
剎那間,如同蝗群過境,密集的箭矢從城垛後面騰空而起,帶著死亡的尖嘯,劃破灰濛的天空,向著曹軍陣列覆蓋下來!
『舉盾!舉盾!』基層的曹軍隊率,隊列之中的什長,都在聲嘶力竭地吼叫。
青州老兵們下意識地將木盾舉過頭頂,身體蜷縮。只聽『咄咄』一陣密集如雨的撞擊聲,箭矢狠狠地釘在木盾上,有些力道大的,甚至穿透了不算厚實的盾面,傷及後面的士卒。
慘叫聲開始零星響起,有曹軍兵卒中箭倒地,鮮血迅速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不要停!繼續前進!』杜襲在後方看得清楚,他的心也隨著箭雨一緊,但依舊咬牙下令。
停下來就是更大的靶子,只能向前!
曹軍士卒頂著箭雨,艱難地向前挪動。
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鮮血的代價。
城頭上的驃騎弓弩手顯然訓練有素,箭矢幾乎不曾停歇,而且精準得可怕,專門瞄準陣列中防護薄弱或者動作遲緩的目標。
陣列開始出現混亂,傷亡在急劇增加。
隨著弓箭的落下,潼關上城的石彈也再一次出現在空中!
面對這種居高臨下的毀滅性打擊,再勇敢的士卒也會感到恐懼。
『散開!散開陣型!』杜襲急得大喊,聲音都變了調。
密集陣型在這種環境下就是自殺。
曹軍士卒們下意識地執行著命令,陣型變得更加鬆散,但這同時也削弱了他們的衝擊力和互相掩護的能力。
個人的勇武在戰爭機器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終於,有幾十名悍勇的曹軍老兵,憑藉著同伴用生命換來的掩護,衝到了潼關下城的牆根處。
他們迅速架起簡陋的雲梯,口銜環首刀,開始奮力向上攀爬。
這是最危險,也是最考驗勇氣的時刻。
城頭上,等待他們的是冰冷的刀鋒和如林的長戟。
驃騎守軍冷靜地使用叉竿推開雲梯,用長槍長戟扎向曹軍兵卒。
慘叫聲此起彼伏,不斷有曹軍士卒從半空中摔落,砸在地上,成為一具具扭曲的屍體。
偶爾有一兩個幸運兒爬上了城頭,還來不及站穩,就被數把長戟同時刺穿,挑落城下。他們的犧牲,仿佛投入大海的石子,連一點漣漪都未能激起。
杜襲在後方指揮車上,看得手腳冰涼。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派出去的曹軍兵卒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一片片倒下,鮮血染紅了潼關坂道。
他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一種深切的負罪感,但另一種聲音又在告訴他——
這是必要的犧牲,是為了試探虛實,是為了大局……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些瀕死士卒望過來的、充滿絕望和怨恨的眼神。
『杜從事!這樣下去不行!傷亡太大了!撤吧!』一名渾身是血的軍侯踉蹌著跑回來,臉上帶著一道深可見骨的箭傷,嘶聲喊道。
杜襲嘴唇顫抖了一下,他何嘗不想撤?
可是他瞥見了後方夏侯威那邊打來的旗號,表示要『繼續進攻,不得後退』……
杜襲不由得咬著牙下令,『不許退!違令者,斬!第二隊,上!』
又是一批曹軍士卒被驅趕著,踏著同伴的屍體和血泊,向著那座死亡關隘發起了新一輪的,也是註定徒勞的衝鋒。
這些青州兵卒臉上的麻木更深了,眼神也更加的空洞,仿佛已經失去了對生的渴望,只是機械地執行著命令,走向已知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