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5章 輓歌(2/2)
這不符合常理。
除非是曹操想要『圍魏救趙』?
但是也不對啊,『圍魏救趙』的要點,是要圍完了魏國,還可以從容撤退,這要是在潼關坂道上被驃騎軍堵住屁股,那就不是什麼救趙,而是一去不回了吧!
而且這求援信來得太快,似乎是太『及時』了……
從新安到陝縣,雖然確實不算太遠,但是……
為什麼不向關中後方求援?
難道說郝昭急迫到了如此程度,向多路求援了?
荀諶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血書』。
這字跡潦草,沾染污血,但是某些措辭,隱隱給他一種刻意渲染危機之感。
更重要的是,荀諶見過郝昭,雖然談不上什麼相交莫逆,但是至少也有一定的了解。
郝伯道生性謹慎,又是涼州出身,不僅是武勇了得,而且對於軍伍很是熟悉。尤其是在之前河東戰鬥之中,郝昭即便戰場受傷,也依舊冷靜指揮,竭力周旋,帶隊而歸。
這一點給荀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現在……
馬越就算真的戰死,以郝昭之能力,依託營壘堅守數日,等待援軍或伺機突圍,絕非難事。
所以這書信當中所謂『危在旦夕』……
似乎就有些顯得畫蛇添足了。
『來人!』荀諶沉聲說道,『去後營看看,那信使醒了沒有。』
不多時,兵卒前來回報,神色有些不對,『啟稟使君,這……這信使,傷重不治了……』
『嗯?』荀諶頓時就皺眉問道,『為何不治?可是後營醫師未曾盡心救護?』
兵卒回答道:『不干醫師的事,那信使到了後營便是嘔血不止……救治不及……』
荀諶心中猛的一跳!
這太像是一個陷阱了!
一個傳信的死士,一封沒頭沒尾的血書。
荀諶幾乎可以肯定。
如果真有曹軍襲擊,那麼曹軍的目標,恐怕不是郝昭,而是他荀諶!
一旦他率軍離開堅固的陝縣和陝津營壘,前往潼關方向救援,曹軍就很可能就在某處險要之地等著他!
行軍途中遭遇突襲……
荀諶轉頭看了看手下的軍校,心中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否決了另外一個念頭。
將計就計,風險太大了……
如果荀諶手下有絕世武將,又有什麼幾千重甲,荀諶也不介意利用這個陷阱反打一波,但是現在就這些河東普通軍校,還是算了。
穩妥為主。
荀諶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他看向帳下焦急的眾軍校,沉聲說道:『諸位稍安勿躁。郝將軍善守,營壘堅固,縱遭突襲,亦非曹軍旦夕可破。此求援信,疑點頗多,恐是曹賊誘敵之計。我軍重任在於確保陝津渡口,疏通糧道,此乃大局,不可因小失大!』
荀諶頓了頓,下令道:『傳令全軍,提高戒備,加固陝縣及陝津營寨防務!多派斥候,嚴密監視雒陽方向及通往潼關之要道!沒有將令,一兵一卒不得擅離防區!至於郝將軍處……相信他以守城之能,必能化險為夷。待主力渡河,一切自有分曉。』
這個決定,表面上看起來,無疑是冷酷無情的。
如果郝昭真的有什麼危險,那麼荀諶此舉就等於是『見死不救』了。
但是很顯然,荀諶沒有想要和這些軍校詳細解釋的想法,一方面是掰碎了說,很麻煩,軍校也未必能夠理解,另外一方面是沒有什麼直接並且有力的證據,來佐證荀諶心中的懷疑……
帳中諸軍校雖然仍有疑慮和不忍,但見荀諶態度堅決,也只能領命而去。
……
……
在荀諶決斷之時,陝縣之南的必經之路上,一處可以俯瞰官道的土塬密林之中。
曹操、典韋以及千餘曹軍精銳騎兵,正靜靜地潛伏於此。
人馬皆偃旗息鼓,如同蟄伏的獵豹,等待著獵物進入伏擊圈。
曹操站在土塬邊緣,借著一棵大樹的掩護,眺望著遠方陝縣的方向。
按照曹操的計算,如果荀諶被偽報所惑,派出援軍,此刻其先鋒激盪起來的煙塵,就快要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了……
可是,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官道上依舊空空如也,只有寒風卷著落葉枯草。
典韋有些不耐煩地低聲道:『主公!那些賊廝怎麼還不來?』
曹操沒有說話,眉頭卻越皺越緊。
荀諶識破了?
還是那封偽報,或是死士,露出了什麼破綻?
『來人!』曹操下令道,『派一隊斥候,前往陝縣方向,小心查探!』
派遣斥候,難免有暴露的風險,但是現在曹操更需要確定的情報。
又是過了一個時辰,斥候回來了。
『報丞相!陝縣方向毫無動靜!只有敵軍斥候四處游弋,似乎是在尋找我軍蹤跡!小的……若不是小的機警,怕是……』
曹操揮揮手,示意知道了。
儘管心中已有預感,但聽到確切消息,曹操眼中還是掠過些難以掩飾的失望和疲憊。
他精心布置的連環計,先是夜襲破馬越,再是誘郝昭不成,如今這引誘荀諶出援的殺招,也落空了。
郝昭守得穩如磐石,荀諶更像是看穿了他的圖謀。
這兩個對手,都沒有給他任何可乘之機。
『可惜了……』
曹操長長地嘆息一聲。
那嘆息聲中,似乎多少帶出了一些英雄未路般的蒼涼與無奈。
他知道失去了這次機會,想要再在驃騎軍迴旋主力抵達前,創造出如此有利的戰機,打擊驃騎的偏軍,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曹操看了一眼身旁依舊戰意昂揚的典韋,又看了看身後這些跟隨他轉戰奔襲的精銳騎兵,最終揮了揮手,下令道:『撤軍。』
典韋瞪圓眼,『主公,我們……就這麼撤了?』
曹操笑了笑,似乎之前眼底的陰霾和無奈根本不存在,依舊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無妨,無妨!此戰已告功成!諸位皆是大功!』
典韋不解。
曹操笑著說道:『驃騎原本兩處偏軍,皆為了偷襲我軍側翼,截堵包抄而設!如今新安大敗,需收拾兵馬;陝縣雖說未曾中計,但如今也是謹小慎微,不敢出擊!如此一來,驃騎兩處偏軍皆不足慮也!豈不是諸位之大功?!』
曹操也沒有故意誇大戰果。
只不過少說了一些內容……
如果能打掉打殘新安陝縣之處的驃騎偏軍,就不僅僅可以破壞斐潛的四面包抄的計劃,並且還能反過來威脅斐潛的關中河東運糧渠道!
而現在麼,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在曹操出戰之時,他就已經設定好了這一連環計,雖然現在確實沒有達到最理想的狀態,但是結果也是曹操可以接受的。
更何況,曹操還有下一步的計劃……
典韋和其他曹軍兵卒自然不懂這些,但是聽聞了曹操之言,也就都振奮起來,悄無聲息地撤離了這一塊伏擊陣地,開始返回河洛。
土塬之上,很快就只剩下了寒風嗚咽,仿佛在奏響一曲悲涼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