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5章 毋意毋必固(1/2)
兗豫交界處的曠野,冬日的風卷著沙塵,吹得人睜不開眼。
魏延的心情,如同這晦暗的天色一般,焦躁而憋悶。
他率領的這支驃騎精銳騎兵,本是插向曹軍腹地的一把尖刀,起初也確實攪得其腹地地方不寧,讓曹軍後方風聲鶴唳。
然而隨著深入,問題接踵而至。
曹軍似乎學乖了,重要城池嚴防死守,糧秣物資轉移隱蔽,野外難以捕捉到大股敵軍。
而驃騎軍嚴苛的軍紀,嚴禁劫掠平民,又在這敵意未消的土地上成了束縛手腳的繩索。
大軍行動,糧草補給線拉長,從後方轉運艱難,就地『徵用』又受限制,部隊的機動性和持續作戰能力開始受到影響。
魏延看著日漸減少的糧秣,以及出現了些疲態的士卒,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是否該暫時回軍,與主力靠攏的念頭……
這一日,魏延他正對著粗糙的地圖皺眉,思索下一步是繼續向東碰碰運氣,還是轉向南面尋找戰機,亦或是後撤迴旋之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喧譁聲隨之傳來。
『文長!哈哈!哨騎抓到了幾條大魚!』
甘風興沖沖地掀帳闖入,手裡揮舞著一份沾著泥土和些許暗紅痕跡的絹帛,『一隊曹軍傳信兵,扮作行商,被咱們給截了!殺了五個,抓了兩個活的,搜出了這個!彼娘婢之!這光景,還又有什麼商人敢招搖過境?!』
魏延精神一振,接過絹帛展開。
這是封以曹操丞相府名義發出的公文,收件方是譙沛等地的郡守國相……
大概意思是因前線戰局變化,為保天子萬全,將安排天子聖駕暫離汜水關,移駐譙沛舊地,要求各地提前籌備行宮,或徵用合適宮室宅院,儲備相應物資,以及肅清道路、加強警戒等等。
行文措辭緊急,帶有『絕密』、『速辦』等字樣。
『天子移駕譙沛?』魏延眉頭緊鎖,『曹軍急著把天子往老家搬?是覺得汜水關守不住了,提前準備退路?還是……另有所圖?』
多年的征戰生涯讓魏延養成了一種對不協調信息的本能警惕。
這份情報來得『正好』,內容又如此重大,反而讓他心生疑竇。
甘風卻沒想那麼多,他兩眼放光:『文長!管他是真搬還是假搬!他想乾的,咱們偏不讓他干成!他想把天子弄到譙沛老巢去?咱們半道上給他截了!』
甘風越說越是興奮,『哈哈,哈哈!從汜水關到譙縣,必經陳梁一帶,地勢開闊,正是咱們騎兵施展的好地方!咱們全是快馬,來去如風!打聽到車駕路線,找准機會,衝過去,搶了天子……不,是「迎奉」了天子就跑!曹軍多是步卒,就算有騎兵,也未必追得上咱們!就算他們有所防備,咱們一擊即走,他們也奈何不得!這要是成了,可是潑天的大功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魏延也忍不住哈哈笑了幾聲,但是最後還是控制了衝動,『不過這天子車駕,豈是那麼容易截的?護衛必然嚴密,路線必是隱蔽……而且焉知這不是曹賊誘敵之計?就憑這不知真假行文,就敢往刀口上撞?還是要再慎重斟酌一二……』
甘風摘了兜鍪,在小腿上敲了敲,抖下了些虱子,又撓了撓頭皮,嘟囔道:『可是這機會難得啊……萬一要是真的呢?咱們就這麼看著天子被繼續挾持著東逃?再說了,咱們現在糧草不多了,總不能空著手回去吧?總得干票大的!』
魏延心中何嘗不糾結?
甘風的話雖然莽撞,卻點中了他的一些心思……
有對建功立業的渴望,也有對當前僵局的不甘。
就在魏延舉棋不定之際,親兵來報:『將軍,臧將軍求見。』
臧霸?
他來做什麼?
魏延心中一動,道:『讓他進來。』
臧霸依舊是一副恭順中帶著些草莽氣的模樣,進帳後行禮,隨即壓低聲音道:『魏將軍,末將麾下兒郎,剛從南邊回來,打探到一些消息……』
『講。』魏延沉聲說道。
『荊襄那邊,出大事了!』臧霸臉上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神情,『驃騎大軍在荊北勢如破竹,襄陽、江陵接連易手,曹子孝、曹子丹吃了大敗仗,殘部已經退過漢水,眼下都集中在潁川南部、汝南西部一帶休整收攏,人心惶惶,士氣低落得很!聽說是損失慘重呢!』
『荊襄大敗?曹軍退到了潁南?』魏延眼中精光一閃,急急取了輿圖,查看起來。他的目光急速在地圖上移動,從襄陽、江陵劃到潁川、汝南,又跳回手中的密信和譙沛之地。
原來如此!
一瞬間,許多疑點似乎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曹操為什麼急著要把天子從汜水關轉移去譙沛?
因為荊襄丟了!
襄陽、江陵一失,整個南線門戶洞開,驃騎軍可以從南面的南陽、汝南方向,直接威脅潁川,甚至許縣舊地!
潁川,已經不安全了!
曹操這是怕天子在南線失去屏障的情況下,緊急要將這最重要的政治籌碼,轉移到他認為更安全,更靠近其基本盤的老家譙沛去!
這是雙重保險,也是敗退中的必然選擇!
臧霸帶來的這個情報,與截獲的密信內容,在魏延的腦海中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那封密信,不再是孤立可疑的信息,而是在一個合理的大敗局背景下,曹操必然會採取的緊急措施!
魏延心中疑慮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捕捉到關鍵戰機的興奮。
曹操看來是真的要跑,而且是要帶著天子一起跑!
絕不能讓他的圖謀得逞!
不過……
魏延看了看臧霸。
『臧將軍,此訊屬實?』魏延最後確認。
『千真萬確!末將不敢欺瞞將軍!南邊都在傳,人心惶亂啊……』臧霸肯定道。
魏延點了點頭,卻沒有說什麼,只是讓臧霸退下。
臧霸走了。
魏延盯著臧霸的背影,又是皺眉。
『太好了!』
甘風興奮的一巴掌拍在了兜鍪上,又是震下了一些灰塵來,『這下穩了!我去讓手下即刻備戰,多備乾糧箭矢,檢查馬匹蹄鐵……』
『等等!』
魏延拉住了甘風。
不知道為什麼,魏延忽然又有些覺得不對勁,卻一時之間也不知道究竟是有什麼問題……
確實,如果截擊並『奪取』天子,不僅能獲得不世之功,更能給與曹操致命的政治打擊,甚至可能一舉改變中原戰局。
但是……
這臧霸……
之前臧霸不是還和自己多有矛盾,貌合神離麼?
『先派人查一查這傢伙說的是真是假……』魏延沉聲說道,『荊襄大敗……他不是說南面都傳開了麼……你先帶著些人,再去抓些舌頭回來問一問!』
『呃……好!』甘風也沒多想什麼,便是將兜鍪重新往腦袋上一扣,『如果是真的荊襄敗落了呢?』
魏延仰頭看著天空,沉默片刻最後還是說道,『還要再確定一下有沒有天子車駕……若是都有了,那麼也不妨干一票!』
……
……
旌旗歪斜,車馬蕭蕭。
光祿大夫王朗持節,御史大夫華歆副之,一行所謂『天子前路宣慰使』隊伍,在初冬的寒風中,離開汜水關,沿著官道,一路向東逶迤而行。
隊伍規模不小,有儀仗,有護衛,有裝載著『宣慰文書』與少許禮品的車輛,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樣,只是那股沉凝壓抑的氣氛,與這『宣慰』之名格格不入。
王朗與華歆同乘一車,兩人皆面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驚惶與不安。
離關越遠,心中的恐懼便越是滋長。
他們心知肚明,此行絕非什麼『前路宣慰使』,而是曹操擲出的一枚棄子,是引誘可能存在的驃騎軍的香餌。
每一聲遠處的鳥鳴,每一陣異常的煙塵,都讓他們心驚肉跳,仿佛下一刻就會有驃騎騎兵從道路兩側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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