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5章 毋意毋必固(2/2)
每一聲遠處的鳥鳴,每一陣異常的煙塵,都讓他們心驚肉跳,仿佛下一刻就會有驃騎騎兵從道路兩側殺出。
行至一三岔路口之處,按照常理,車行是要前往潁川郡內主要城池宣慰,應走西南向岔路。
然而,領隊的夏侯威卻毫不猶豫地指揮車隊繼續沿著正東偏南前行。
王朗在車中看得分明,心中疑竇大起,忍不住掀開車簾,對騎馬行於車旁的夏侯威顫聲問道:『夏侯將軍,此路……似是繼續東行?往譙郡方向?我等不是要去潁川宣慰麼?是否……走錯了道?』
夏侯威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瞥了王朗一眼,聲音硬邦邦的丟了過來,『王大夫,軍機之事,豈容妄議?路線乃曹丞相親自擬定,自有道理。爾等只需安心坐車,做好爾等「天使」本分即可,其餘不必多問!』
王朗被噎了回來,看著夏侯威那冷硬的側臉,以及周圍曹軍士卒漠然的眼神,心中不安更甚。
不去潁川,繼續向東……
他縮回車內,與華歆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與茫然。
當夜,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紮營。
營火點點,曹軍士卒巡邏嚴密,氣氛比白日更加肅殺。
王朗和華歆被安排在一頂單獨的小帳篷里,帳篷之外有兵卒嚴加把守,與外間隔絕。
入夜後不久,王朗因心中不安,假借出恭之名,在名為護衛,實為看守的曹軍兵卒陪同之下,在營地邊緣稍作走動。
王朗隱約看到,在營地核心區域,夏侯傑正指揮著一些士卒,從幾輛覆蓋著厚氈的輜重車上,小心翼翼地將一輛更為華麗,裝飾著龍鳳紋飾的車駕推出來,安置在營地最受保護的位置……
這是幹什麼?
王朗心中咯噔一下,一個可怕的念頭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
他們不是什麼『前路宣慰使』,恐怕要裝作是天子車駕了!
而且曹操不僅要他們做誘餌,還要在半路上,將他們這些『無用』的累贅處理掉!
說不得一旦驃騎軍來襲,他們這些真正的『使臣』,恐怕會首先被亂箭射死,或被自己人『誤殺』!
越想越怕,冷汗瞬間浸濕了王朗的內衫。
他幾乎是踉蹌著回到帳篷,將自己的發現和可怕的推測告訴了華歆。
華歆聽罷,也是面無人色,抓住王朗的手臂:『景興兄,這……這該如何是好?難道我等就坐以待斃不成?』
『不能坐以待斃!』王朗咬著牙,渾濁的老眼中滿滿都是求生的掙扎,『得想辦法拖延,或者……找機會逃!』
第二日,王朗便『病』了。他躺在車上,呻吟不止,聲稱年邁體衰,不堪旅途勞頓,風寒入體,急需停下休養數日。他希望以此拖延行程,或許能等到局勢有變……
然而王朗的『病』並未換來絲毫憐憫。
夏侯傑親自帶著軍中醫匠前來『診治』。
那醫匠很是敷衍地把了把脈,便在夏侯傑的眼神示意下,說王朗只是『略有疲憊,無大礙,可繼續行程』,甚至連湯藥都欠奉……
王朗甚至覺得那醫師根本就是假的!
連號脈都摸不准位置!
可偏偏就負負得正了……
夏侯傑立刻將『醫師』診斷結果公布出去,更是冷冷宣稱道,『王大夫,國事為重,些許小恙,還望克服!前方沒多少路了,莫要耽誤了天子交託的大事!』
『沒多少路了?』
聞得此言,王朗更是心驚膽戰。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王朗和華歆淹沒。
四周看守的曹軍兵卒,似乎又因為王朗的病,又增加了些,時時刻刻都在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子魚啊……』王朗壓低聲音,偷偷和華歆商議,『我們不能都死在這裡!得有人逃出去,將這裡的情形,告知外界!或許……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華歆眼珠子亂轉,四處張望,『逃?如何逃?四下皆是看守……』
王朗湊近,低聲說道,『我目標大,又是正使,他們盯得緊……你就說怕被我的病感染,要換一輛車……趁夜尋個間隙,鑽出營去!你比老夫腿腳利索些……往潁川方向跑!若能遇到郡縣鄉友,地方故人,便將我等作為誘餌之事告知!或許……或許還能救得我等性命,至少……能揭穿曹孟德奸計!』
王朗他年齡大,就算是要跑也跑不動,只能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華歆身上。
雖然這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但已是他在絕境中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華歆臉色變幻,最終在求生的渴望驅動下,重重點了點頭。
當夜,華歆依計行事。
他先是以避免染病的要求換了車,不和王朗在一起……
然後王朗那邊,也在夜間配合鬧騰著,一會兒說是嘔吐,一會兒說是病衰,將曹軍兵卒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華歆找到了一個機會,換了隨從的衣服,借著夜色和土坡陰影的掩護,匍匐著,一點一點挪出了營地簡陋的柵欄範圍。
等脫離曹軍營地,華歆他立刻連滾帶爬,發足狂奔,不敢回頭,朝著記憶中潁川的方向,拼命跑去。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華歆他卻只覺得渾身燥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逃出去!
華歆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衣衫被荊棘劃破,臉上手上儘是血痕。
直到天色微明,他精疲力竭,幾乎要癱倒在地上之時,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現了火把的光亮和密集的腳步聲!
卻不是驃騎軍,而是曹軍!
華歆心中一驚,掙扎著起來準備躲避,卻來不及了……
曹軍先鋒發現了華歆,然後上前就是準備一刀砍殺了事。
華歆無奈之下,只能大呼自己的身份。
曹軍先鋒兵卒將信將疑,便是讓人抓了華歆,押到了中軍之處。
待華歆抬頭看那曹軍中軍大將,卻不由得一愣!
『華大夫?為何這般模樣?』曹真也認得華歆,眉頭微皺。
華歆腦子裡面混亂一片。
曹真的部隊不是在荊襄敗退,應該在潁川南部收攏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華大夫?』曹真俯視著華歆,再次詢問,語氣聽不出喜怒,『何以獨行於此?還如此狼狽?王大夫呢?夏侯將軍呢?』
華歆腦中一片混亂,恐懼與巨大的疑惑交織,讓他語無倫次,『曹……曹將軍……你……你們……夏侯將軍……王大夫……在……在那邊……我……那個車駕……』
曹真聽得莫名其妙,但是看華歆神情以及衣著,也多少是猜明白了些,『你這是偷跑出來的?』
『我?不……』華歆試圖狡辯,『不,不是!我是奉上令,要前往潁川作為天子前路宣慰……』
曹真看著華歆,似乎是在看著小丑在表演,臉上露出了幾分的笑意,『天子啊,確實是要往潁川……但是你這前路宣慰使……卻不應該往潁川……』
華歆呆呆地聽著,如墜冰窟,又似醍醐灌頂!
一切疑惑瞬間貫通!
他明白了!
他這天子的『前路宣慰使』,根本就不可能和天子走同一條路!
他的『前路』,實際上從一開始就是『絕路』!
心力交瘁,又是如此巨大打擊之下,華歆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腿腳一軟,便是暈厥過去。
在失去意識前,華歆他仿佛聽到了曹真冷靜的命令聲,『來人!帶上他,加速前進!驃騎軍……應該快到了……』
寒風依舊凜冽,東方天際露出一線慘白。
天地山川縱橫,而他們都是在這巨大棋盤上的小小棋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