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詭三國 > 第3891章 隔溝望可乎

第3891章 隔溝望可乎(2/2)

目錄

典韋所言的風險,曹操他何嘗不知?

曹操甚至想得比典韋還要更深更遠……

這高台會晤,其實並不在於真正能會晤出什麼來,而是具備著巨大的政治象徵意義。

也蘊含著戰略上的試探手段……

就如同之前曹操利用天子壓斐潛一樣,現在斐潛則是反過來壓曹操了。

陽謀啊!

又是將陽謀扔在了曹操面前!

去,意味著他曹操在軍事壓力下尋求和談。

這對上下的軍心士氣、對山東的內部各派系、甚至對於天下的觀望者,都會釋放出一個明顯的信號,產生出讓曹操難以估量的變化……

不去,則可能被對方渲染成『不顧蒼生、吝惜性命、毫無和談誠意』的戰爭罪人!

進一步瓦解己方本就岌岌可危的抵抗意志,還可能會將所有傷亡,社稷敗壞的罪責,都壓在曹氏夏侯氏身上,最終若是……

若是處理不好,曹氏夏侯氏的九族都不夠來填這個深坑!

而驃騎軍主動提出交出己方一側高台防務,更是將了一軍,顯得『誠意十足』……

正思索著,曹操心中猛然一跳,『與你同去那些斥候……算了……你先下去罷……』

現如今曹操身邊沒有心思細膩的謀臣,也導致了曹操關心之下,難免紛亂。這齣去查探之後的斥候,說不得就會將查探的結果散出去……

可是既然沒有第一時間收攏安撫,現在再去做,也就意味著欲蓋彌彰,更加狼狽,還不如……

曹操沉默著,權衡著,算計著。

這份沉默,也給關內其他那些心思之中各自打著算盤的人,有了活動的空間。

……

……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隨天子『車駕』被困在關內的那一部分朝官。

其中,以宗正劉艾、光祿大夫梁紹為首的幾個舊京官僚,平日裡對曹操的『跋扈』敢怒不敢言,現在麼,則是嗅到了一絲可能影響局勢的機會。

當然,他們還是會以為了天子著想,為了社稷考慮為由頭……

作為臨時行駕的天子庭院,如今炭火難免供應不足,顯得有些陰冷。

劉協裹著一件不算厚實的裘袍,坐在主位之上。

劉艾與梁紹上前拜見,行禮之後,兩人相互對視一眼,便是由劉艾先開口稟報。

劉艾咳嗽了一下,努力使得自己臉上堆砌上憂國憂民之色,言辭也充滿懇切之聲,『陛下!臣等冒死覲見,實因情勢已至危急存亡之秋,不得不言!如今汜水關外,驃騎大軍雲集,虎視眈眈;關內糧秣漸匱,人心浮動!山東中原百萬黎庶之安危,陛下九五之尊之聖駕安危,乃至漢室國祚之延續,眼下皆繫於曹公一人之抉擇矣!』

劉協眉眼不由得抖了一下。

劉艾在地板上膝行半步,稍稍湊近一些,壓低了聲音,卻更顯急迫之態,『今驃騎大將軍築台相邀,願與丞相罷兵會談,此實乃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見中原板蕩、生靈塗炭,故降此止戈息兵之一線生機也!曹公身為朝廷丞相,陛下之股肱,若果真以天下蒼生為念,以陛下之安危為重,便當不惜自身,慨然應約才是!如此方顯其公忠體國,捨身為君之赤誠本色,天下人亦將感佩其勇毅與擔當!此乃化解干戈、保全社稷之唯一良途!』

梁紹在一旁適時補充,語氣多少有些尖銳,『陛下明鑑!倘若……倘若曹公顧惜自身安危,畏葸不前,置此千載難逢,可化解兵禍之機於不顧,甚至阻撓破壞……則其心跡,昭然若揭矣!』

梁紹又是叩首,『若是曹公所慮,非江山社稷之安危,也非天下百姓之疾苦,亦非陛下之聖體安康……那便是其恐一旦與驃騎相見,權勢受損!若是如此,天下有識之士將如何看待曹公?此等求一姓一族之權柄私利之輩,又怎能堪得重任?若是只求自私自利,又是將陛下……將天下蒼生,至於何處啊?!』

他們二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將『曹操會晤』直接與忠於天下、保護天子、順應天命等劃上等號,又表示如果『曹操不去』,就等於是自私自利、貪生怕死、罔顧大局、包藏禍心等!

就像是曹操若拒絕踏上那座高台,便是犯了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成了阻礙和平、殘害蒼生的元兇一般!

站在道德高位上指點他人,只要不是指點到自己頭上,想來都是極爽的……

劉協聽著,蒼白的臉上露出一些掙扎與茫然。

劉協的內心深處,何嘗不希望能和談?

即便是暫時的和平。

他希望自己能成為天子,成為仲裁群臣,平衡天下的國君,而不是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主的傀儡……

而且現在兵鋒就在眼前,斐潛擺明了不理會那什麼詔令了,而且隱隱約約表示已經是『償還』了之前的恩寵,那麼若是……

但另一方面,他深知曹操性格多疑猜忌,又怎麼可能會輕易將其自身置於險地?

劉協他害怕斐潛,難道曹丞相就不害怕斐驃騎麼?

想到此處,劉協的嘴唇最終嚅囁了幾下,多少有些虛弱無力的說道:『曹公……曹公深通兵法,熟知利害,此番……此番想必自有計較。朕……朕深處宮中,不明外事,豈可……豈可強令於他?』

劉艾心中暗嘆天子懦弱不堪大任,此時又非彼時!

之前劉協說話像是放屁,現在就不一樣了!

至少是個響屁!

且不說現如今曹操明顯勢弱,就算是曹操強撐,又能撐多久?

不過劉艾也不會明說這些,只是將悲憤之色匯集到臉上,甚至將眼眶都憋得有些發紅,拱手鄭重而道,『陛下啊!此非強令耳,乃是萬民之懇請也!亦是為臣者,不忍見漢室傾頹之泣血所願啊!陛下乃天下之主,萬民之父!若曹公果有絲毫忠忱之心,必能體察陛下之苦心,順應上天好生之德!』

『可是,萬一……』劉協停頓了片刻,『萬一,這驃騎……越發跋扈……』

梁紹叩首道,『陛下明鑑!豈不聞昔日光武皇帝中興漢室之前,亦曾忍辱負重,蟄伏於更始,然終得雲開月明,重振炎劉!今驃騎大將軍斐,雖……雖權勢頗重,兵鋒極銳,然究其表文言辭,仍自認漢臣,未敢公然篡逆。陛下若能暫忍一時之屈,虛與委蛇,以待將來時變,又有何不可?漢家天下,四百年煌煌基業,忍一時之權臣跋扈,換得萬世之太平再造,此乃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所深盼,亦是江山社稷之福啊!』

其實梁紹此言,表面上看起來是在鼓勵劉協,但是實際上多少也道出了他們這些舊朝官僚內心深處的一種『生存哲學』與『歷史經驗』……

權臣跋扈如何?

外戚專權又是如何?

古已有之罷了!

從霍光到梁冀,從竇武到何進,乃至眼前的曹操,不都是如此麼?

再來一個斐潛,又能怎樣?

只要天子這面旗幟不倒,朝廷這套法統框架還在,忍過這一代跋扈的權臣,待其年老體衰、或內部生變,或下一代掌權者威望不足之時,未嘗沒有機會利用官僚系統的慣性,用士林的清議,乃至是新的武力支持,重新奪回權力!

想當年,霍氏、梁氏、竇氏……

多少曾經權勢滔天、不可一世的家族,最終不也煙消雲散?

重要的是保住漢室法統這個『殼子』在,他們就有希望,就還能保存應有的地位與利益!

至於眼下坐在那個『跋扈』位置上的,是曹孟德還是斐子淵,對他們許多人而言,區別或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沒錯,此一時彼一時也。之前忍不了斐潛,是因為斐潛還不夠強,現在斐潛展示出了超出他們想像的強橫後,他們就覺得可以忍了。

只要驃騎軍能表現出對舊有秩序,至少是表面秩序的尊重,能儘快結束這場戰亂,恢復大漢的『太平』,讓他們可以繼續在官僚體系內存活甚至晉升,那麼換一個『跋扈者』,未必是壞事!

甚至可能是擺脫曹操控制,獲取新機遇的某種轉機!

劉協聞言,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但是轉念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

畢竟高祖有白登之圍,光武有河北之艱,不都熬過來了嗎?

或許,這真的是一個機會……

劉協眼神里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彩,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忽然聽到院外有鏗鏘之聲傳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