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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2章 和而不相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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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水關內,暗流涌動。

驃騎軍依言後撤,激盪起的鋪天蓋地的煙塵。

即便是沒能登上關牆親眼目睹,也仿佛被激盪的煙塵影響了一般,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被震撼。

而與驃騎軍退避三舍的煙塵,幾乎同時瀰漫而開的,是斐潛邀約曹操關下會晤的傳聞……

不同立場、不同盤算的人,開始依據自己的利害與判斷,或明或暗地活動起來。

在一處較為僻靜之所,宗正劉艾與侍中梁紹,也不由得碰到了一起。

室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映照著兩人神色凝重的臉。

劉艾捻著鬍鬚,低聲說道:『驃騎軍竟真退了……這斐驃騎邀約曹丞相會晤……依艾之見,若二人真能藉此機會,暫且息兵,坐下來談一談,未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兵禍或可暫緩,天子也能稍得安寧。』

梁紹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緩緩摩挲著杯沿,眼神幽深,『劉公心存仁念,紹豈不知?不過這和談……談何容易啊!』

梁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曹丞相與斐驃騎,可謂是一山不容二虎……曹丞相挾天子以令諸侯數載,權傾朝野……驃騎大將軍崛起關中,勢壓中原,其志豈在曹丞相之下?二者之間,這新舊之爭,權柄之奪,早已勢同水火,讎隙深結……加之前有河東、河洛,又有冀州幽州等地連番血戰……直至今日汜水關下大軍對峙,已經是累累血債,豈是一席談話所能化解?依紹看來……唉,想要真正和談……難,難矣!』

劉艾嘆了口氣:『梁侍中所言,自是洞明時局……不過但凡有一線可能,能免去這天下血戰,使天子免受顛簸驚恐,使中原百姓少遭塗炭……總是值得一試……畢竟天子安危,社稷存續,乃重中之重也……至於其他……只待後來之人……』

此話說得,自然是大義凜然。

梁紹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將茶盞輕輕放下,『後來之人?劉公啊劉公,您忠心可鑑……只是……您看看這百年來,自光武皇帝中興之後,這大漢……何曾真正振作過?外戚、宦官、權臣、豪強……呵呵,朝堂如同市集,天子幾同傀儡!莫說重現文景之治、漢武雄風,便是能如明章之世,稍得安寧,已屬奢望……後來之人?還有什麼後來之人?』

梁紹這話說得頗為大膽,近乎非議先帝,但也道出了一些有識之士心中積鬱已久的感慨。

光武帝劉秀依靠河北、南陽豪強集團得天下,定都雒陽,多有平衡、安撫山東勢力的考量,這確實給後來的中央集權帶來了隱患。

為了消除隱患,山東中原的人也沒少想辦法,甚至有人建議直接割捨河西涼州等地,減少負擔開支……

劉艾默然,梁紹所言雖刺耳,卻非虛妄。

兩人相對無言,室內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就在這時,廨舍外忽然有侍從低聲稟報,說是郗慮來訪。

劉艾與梁紹對視一眼,皆有些意外。

他們二人私下會面,這郗慮怎麼就能聞到味了?

劉艾示意梁紹稍安,自己起身,走出門外問道:『郗御史大駕光臨,卻是何事?』

門外傳來一個帶著些許討好意味的聲音,『見過劉宗正……下官郗慮,冒昧來訪,是有要事和宗正……以及梁侍中相商……』

其實說起來,劉艾和梁紹私下會面,並不是太隱秘的事情。

一方面是汜水關本身並不算很大,二人會面也不可能隨意找個犄角旮旯,所以也容易被有心人察覺,另外一方面麼,就是劉艾和梁紹顯然也不是什麼專業人士,也沒有什麼太隱蔽的手段……

郗慮此人,雖同朝為官,但素來與王朗、華歆等人走得更近,屬於那種善於鑽營、觀望風向的『清流』,與劉艾、梁紹這類相對更關注實務或自詡有獨立見解的官員,並非同路,平日交往不多。他此刻突然來訪,意欲何為?

劉艾略一沉吟,便是將郗慮迎了進來。

劉艾自認為坦蕩,無可不對人言,即便是政見不同,也沒有對郗慮太過失禮。

郗慮未著官服,只穿尋常深衣,臉上帶著十分的誠懇,還有兩分的焦慮。進了屋,他先是對劉艾、梁紹分別拱手見禮,姿態放得很低。

『郗御史不必多禮,且不知有何見教?』梁紹語氣平淡,開門見山的問道。

郗慮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又似乎覺得不妥,連忙收斂,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劉宗正,梁侍中,下官……下官知二位素來公忠體國,心繫社稷。往日或因政見略有不同,或交往疏淡,然下官對二位的風骨操守,向來是敬佩的……』

劉艾皺了皺眉,『郗侍御史有話不妨直言。』

『是,是。』郗慮連連點頭,下意識的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下官此來,實是為天子憂,為社稷慮!如今關外之勢,二位大人比下官更清楚。驃騎軍雖暫退三舍,然其勢未衰。斐驃騎邀約曹丞相會晤……真可謂是關鍵之要啊!』

郗慮飛快地抬眼看了看劉艾和梁紹的臉色,便是繼續說道:『下官……下官之前或有不當之處,然一片忠心,可鑑日月!如今細思,無論曹丞相與斐驃騎有何恩怨,若能藉此會晤之機,暫息干戈,哪怕只是達成某些……嗯,哈,但可使天子得以安穩,使朝廷得以存續,使這漢室旗號不至於頃刻傾覆,那便是天下之幸,蒼生之福啊!』

郗慮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忠臣。

劉艾與梁紹不動聲色地聽著。

郗慮見二人未接口,心中有些焦急,又補充說道:『下官覺得……這曹丞相……或對會晤心存疑慮……然值此存亡之際,豈能因個人恩怨而誤國家大事?天子安危,繫於一線!若二位大人,能以社稷為重,以天子為念,出面勸諫,並……併力主以和談為上,儘可能化干戈為玉帛……那便是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二位也是功蓋當世!青史留名啊!』

郗慮終於道出了真實來意……

他是來當說客,鼓動劉艾和梁紹去勸說曹操與斐潛和談的……

劉艾與梁紹交換了一個眼神。

郗慮這番表演,看似大義凜然,實則私心作祟。

梁紹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緩緩說道:『郗御史心繫社稷,令人感佩。然曹丞相雄才大略,自有主張。我等之輩,豈可妄加干涉軍國大計?並且這會晤之事,兇險難測,丞相謹慎些,亦是常情啊……』

郗慮忙道:『梁侍中過謙了!誰不知梁侍中今日朝堂之上,一語中的,連夏侯將軍都……都無言以對?!二位在朝中清望素著,若肯以大局為重,直諫曹丞相……曹丞相定然是能聽得進去一二的……畢竟這也是為了天子安危,為了漢室延續啊!下官人微言輕,但願附驥尾,稍盡綿力!』

郗慮將『天子安危』、『漢室延續』掛在嘴邊,仿佛這是無可辯駁的大義旗幟。同時將自己姿態放得更低,表示願意跟隨劉艾、梁紹之後搖旗吶喊。

劉艾沉吟片刻,說道:『郗御史之意,我等知曉了。此事關係重大,還需從長計議。天色已晚,郗御史還是請先回吧。』

郗慮見二人沒有明確拒絕,心中稍安,心想著要多說些,但是當下話已點到,再多說反而惹疑,便是只能躬身再禮,『是,是……下官告退。萬望二位大人以社稷為念!』

說罷,郗慮又是行一大禮,才是退去。

廨舍內重歸寂靜。

梁紹看著郗慮遠去,不由得譏諷道:『這傢伙,風色倒是轉得快!』

劉艾沉默許久,方是嘆息一聲,『人心離散,各懷機杼……然其所言……和談若能成,於天子,於百姓,確有一線生機。』

梁紹搖搖頭說道,『生機?或許吧……但更可能是另一番陷阱……此人此來,絕非真心為社稷,不過見勢不妙,欲尋退路,或投機耳……』

梁紹感慨道,『且不說曹丞相是否會答應會晤……就算是答應了,這會晤之後,我等……又當如何自處?天子,又當如何自處?這「和談」二字,說起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只怕比刀兵相見,更加兇險莫測……』

劉艾默然點頭。

汜水關內,人性詭譎複雜。

每個人都在這即將到來的風暴前,竭力調整著自己的位置,算計著自己的出路。

至於誰是忠誠,誰才為了大漢社稷,誰真正考慮天子劉協的性命以及未來……

恐怕誰都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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