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2章 和而不相同(2/2)
恐怕誰都說不清楚。
驃騎軍的退避三舍,非但沒有給汜水關帶來難得的平靜,反而引發了更深層,更激烈的暗涌……
與郗慮在劉艾梁紹廨舍中那番各懷心思的試探不同,在汜水關內另一處戒備森嚴的住所之中,倒是一片統一的凝重與激憤。
曹鑠、夏侯傑、夏侯威等年輕一輩的曹夏侯子弟,人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與怒火。
斐潛後撤,原本是給他們了一絲喘息機會,但是誰能想到斐潛邀約會晤的消息,卻像是無形的巨浪一般,在小小的汜水關之中涌動起了驚天的浪潮。
『主公!』夏侯威按捺不住,他今日在朝堂上被梁紹言語所挫,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此刻更是雙目圓睜,『關內那些酸腐文臣,還有那些首鼠兩端的傢伙,見賊軍退避,便是開始鼓譟什麼「和談」了!我呸!他們嘴上口口聲聲都是為了大漢,為了天子,實際上有誰真正想過這些?哪一個不是只想著自家的性命、田產、官位?!一群虛偽小人!』
夏侯傑臉色也很是難看,接口說道:『季權所言極是!這些朝廷大臣,平日高談闊論,以忠義自許,實則首鼠兩端。順境時便依附而來,分潤權勢!如今形勢稍逆,便各尋退路!如今又在背後蠢蠢欲動!他們所謂「和談」,無非是想犧牲主公,以保全他們自身!』
曹鑠語氣更為急切,也說出了最核心的恐懼,『父親大人!萬萬不可聽信這等和談言論!斐潛奸賊,邀約會晤,包藏禍心!他表章之中,句句不離還都長安!若父親大人真與之會晤,無論談及什麼,天下人都會認為父親大人是默許了天子西歸!而有朝一日這天子車駕入了關中,落入斐賊掌控,屆時……屆時我曹氏、夏侯氏,便成了砧板上魚肉!到時候斐賊只需一道詔書,甚至……甚至只需一名獄卒,便可誅盡我譙沛子弟,九族俱滅啊父親!』
『九族俱滅』四字,如同冰錐一般,直刺入每個人心中,使得他們臉色都有些發青。
這是他們最深層,也是最無法擺脫的恐懼。
他們的權勢、榮耀乃至身家性命,早已與曹操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天子若脫離掌控,曹操政治資本盡喪,他們這些依附者,必將面臨清算。
『那些大臣可以投降,可以改換門庭,或許還能保全身家!我們呢?我們姓曹!姓夏侯!』夏侯威捶胸低吼,『主公!斷不可與虎謀皮!斐潛此賊,亡我等之心不死啊!』
群情激憤,充滿了對背叛的憤怒與對覆滅的恐懼。
他們渴望曹操給出一個強硬的回應,徹底打消『和談』的幻想,並準備與驃騎軍決一死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曹操,卻一直沉默著。
他微微閉著眼,仿佛在聆聽,又仿佛在深思著什麼……
這種沉默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長到讓曹鑠等人都感到有些不安,激憤的聲浪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望向曹操,等待著他的決斷。
終於,曹操緩緩睜開了眼睛。
眾人期盼地挺直了身軀,等待著曹操的吩咐。
曹操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曹鑠身上,然後他問出了一個似乎與當前議題無關的問題,『鑠兒,前番令你搜集整理潁川等地忠烈士民,抗拒驃騎兵馬,乃至不惜捨身守節之事跡,所撰之詩文頌詞……可曾呈送陛下御覽?』
曹鑠一愣,沒想到父親忽然問起這個,連忙回答:『回稟父親大人,孩兒早已遵照吩咐,遴選文筆佳者,裝裱成冊,三日前便已通過黃門,送至陛下案前了。』
『陛下……可有回覆?可有覽後感慨?』曹操追問,眼神幽深。
曹鑠臉上露出些沮喪與不解,『未曾聽聞……據黃門所言,陛下只是收了,置於案頭,並無隻言片語回復,亦未曾當眾提及。』
『哦。』曹操輕輕應了一聲。
在那一聲中,聽不出喜怒,卻似乎帶著些瞭然。
曹操又是沉默片刻,然後緩慢地開口說道,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語,『斐子淵……此舉……』
曹操目光掃過眾人,『邀約會晤此事,看似給了一條路……卻是我等絕路!此訊傳開,山東之地,那些尚在觀望的郡縣,那些對驃騎心存疑慮卻又畏其兵鋒的豪族,那些本就厭戰求安的百姓……心中便會生出僥倖之念,鬆懈之意……他們會想,或許就可以不用打了?或許能談了?只要和驃騎妥協,便是可以安生了?如此一來,抵抗之心自消……』
夏侯威急道:『那我們就不談!斷然拒絕!』
曹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夏侯威心中一凜。
『不談?』曹操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若某斷然拒絕會晤,又會如何?斐子淵大可傳檄天下,言曹孟德剛愎自用,不顧天子安危,拒絕和平之請,一心挑起戰端,致使生靈塗炭!到時候,他將自己打扮成仁至義盡,渴求和平而不得的忠臣,將我等刻畫成窮兵黷武,禍亂天下的罪魁!屆時天下洶洶之議,又將指向何處?那些本就搖搖欲墜的人心,又將倒向何方?』
曹操頓了頓,聲音更冷,『進退之間,話語之權,看似在我,實則……已被他先手攫取大半……這便是驃騎之陽謀啊……』
院內頓時一片死寂。
剛才的激憤,此刻被近乎絕望的寒意所取代。
曹鑠等人突然發現,擺在面前的,似乎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和談,可能是政治自殺,將天子拱手讓人,自蹈死地;而拒絕和談,則要背負破壞和平,加劇戰亂的惡名,進一步喪失人心,加速內部的瓦解。
曹操看著子侄部將們變得蒼白和茫然的臉,心中喟嘆。
這些年輕人,有勇氣,有忠誠,但於這天下大勢,以及人心的較量,看得還不夠深。
斐潛此計,陽謀挾裹著陰謀,堂堂正正之中藏著機鋒,已非單純的戰場勝負可以衡量。
只可惜奉孝若在……
『罷了,』曹操揮了揮手,似乎要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驅散,『會晤之事……容某再思一二。你等下去,整備軍伍,安撫士卒,關防一刻不可鬆懈。無論談與不談,兵卒軍心,依舊需得握在自己手中!至於那些朝臣的議論……』
曹操眼中寒光一閃,『某自有分寸。』
曹鑠等人雖心有不甘,滿腹憂慮,但見曹操已露疲態,也不敢再多言,只得紛紛行禮告退。
院落內,再次只剩下曹操一人。
他獨自坐在漸深的暮色中,身影被拉得狹長。
汜水關西面,是驃騎軍後退方向隱約的塵煙與正在築起的高台……
而在汜水關東面,又是浮動的人心與各懷的鬼胎……
在曹操的身後,是天子沉默的案頭與無言的拒絕……
而在曹操面前,是親族子弟那恐懼而期待的眼神……
進退維谷,前後左右皆險境。
這或許是他曹孟德一生中,最難下的一個決斷。
答應會晤,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拒絕會晤,或許能暫保,卻可能失去最後一點爭取人心,挽回局面的機會!
斐潛這一『會晤邀請』,真真是將曹操他逼到了牆角,逼得他必須在這刀鋒之上,走出下一步!
而這下一步,無論走向何處,都註定鮮血淋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