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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7章 仁者不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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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陽。

冬日的陽光透過大帳的門帘,鋪設的木質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和光斑。

在光帶和光斑之中,似乎有無數的小精靈在愉快的飛舞,想要挑逗斐潛,讓斐潛抬起頭來和它們一同玩耍。

在等待了片刻之後,這些小精靈便不耐煩了,憤恨的罵著斐潛一點情緒價值都不能提供,渾然忘記了當年還稱讚過斐潛認真的時候最美……

時間的流逝在這裡顯得具體而沉重。

斐潛剛剛結束了與棗衹、杜畿、賈衢、司馬懿及諸將的軍議,案几上攤開的地圖墨跡未乾,新的命令正在由書記官們以不同等級的加急規格抄寫、封緘,準備發往各方。

但每一道命令從發出,到抵達前線將領手中,再根據命令調整部署,都需要以『日』甚至是『旬』為單位計算的時間。

戰場瞬息萬變,決策的時效性,是懸在這位驃騎大將軍心頭最重的石頭。

此刻,斐潛他獨自留在大帳之內,面前是數份來自不同日期、不同渠道,內容甚至相互有些矛盾的前線軍報。

最上面是姜冏、朱靈自三岔口發回的詳細戰報,由昨夜抵達的五百里加急信使送來,描述的是至少三日前的戰況。

另一份則是嵩山方向游騎更早一些的匯總報告。

時效性最差的便是從河內轉過來的關於龐統趙雲張遼等在冀州的戰況……

『鄴城……』

斐潛不禁有些感慨。

斐潛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就是在三國時期,在大多數時候,對於敗軍之將的家屬還是比較寬容的,而越往後的封建王朝,對待敗軍將領家屬的態度,則呈現從相對寬宥到嚴厲株連的趨勢。

或許有人會說,大漢三國是春秋戰國遺風,這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並不全對。

三國時期雖然皇權衰微,但社會仍以世家大族為根基。各勢力將領往往出身名門,彼此有姻親、師友關係。這種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使得戰勝方常對敵方家屬網開一面,既為維持士族體面,也為日後政治妥協留餘地。

這一點類似於春秋戰國,但是同樣還有不容忽視的一點是在封建王朝早期,人才難得。

知識的普及很差,人才往往是稀缺資源,自然也就會形成以寬容政策可吸引更多人才來投,即便是之前反對者,只要願意投降,也都大多數時候會接納。

而在宋元明清時代之中,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央集權的極端化之下,統治者對於統治者對任何潛在威脅都極為敏感,敗軍之將的家屬被視為政治隱患,清除他們是為了杜絕復仇或殘餘勢力死灰復燃。

尤其是元清兩代,作為少數民族統治,對漢族將領的忠誠度存有更深疑慮。

清朝初期的統治者自己說話不算話,承諾像是放屁,卻要求投降的漢人必須嚴格遵守階級制度,心甘情願的接受壓迫,於是乎對待『叛變』的漢軍將領,就採取了株連殺戮的手段。

政治體系從多元化,變成二元化,再到高度集中的皇權獨裁,人際關係忠誠的寬容的空間自然被壓縮。

斐潛給龐統寫了回信,讓兵卒趕在大河上凍,浮橋渡船不得行之前趕回去。一方面是讓龐統善待曹操家屬,另外一方面則是下令讓龐統和張遼在河東主持地方安撫,廣布斥候,恢復秩序,對於嚴冬和春耕事項進行相關的準備儲備。

至於趙雲,斐潛則是下令讓趙雲沿著魏延方向聯繫,希望可以拉扯住二哈的韁繩……

龐統講述了他對於魏延的安排和設想。

龐統是希望魏延提前去引爆一些問題,畢竟『平帳仙人』,或者說『平帳二哈』是一把雙刃劍,就具體是要看怎麼用。一方面是即便是驃騎軍占領了冀州,以及其周邊區域,也基本上可以肯定是沒有辦法從這些區域裡面收取什麼賦稅,所以乾脆平帳了事也不算虧,另外一方面是這些區域『平帳』之後,也就有了拖延給予曹操支持的藉口……

不過斐潛對於這一點有限度的認可。

斐潛對於龐統判斷在短時間,或者是在相當一段時間內,驃騎軍還無法實際掌控地方的論點是認可的,但是也對於龐統提出『平帳』計劃拖住曹操的腳的效用性存疑……

斐潛回信當中表示曹操現在很有可能處於破罐子破摔的狀態,所以平帳之後最終承受者依舊是廣大的百姓民眾……

這就像是後世……

咳咳。

算了,斐潛的目光又落在了姜冏、朱靈的聯名奏報上……

『敵陣堅整,調度得法,抗拒極烈……』

『望見「荀」字將旗,亦見曹氏大纛,疑為荀彧親臨督戰……』

『敵將韓浩驍銳無匹,率眾死斗……後斬於牙山之上……』

『雖破其陣,斬獲頗眾,然賊未潰,荀等終退守伊闕,憑險自固……』

字裡行間,撲面而來的是一支主力部隊的頑強與組織度。

荀彧,曹操的謀主、丞相府尚書令,其身份地位非同小可;韓浩,亦是曹操信任的異姓忠心重臣武將。此二人同時出現在嵩山前線,並表現出如此決絕的防禦姿態,其象徵意義和實際分量,足以讓任何統帥相信,這裡就是曹軍撤退的重心所在。

再結合情報之中提及,以及更早時期的斥候查探,那若隱若現的『曹』字大纛,所有的線索,似乎都嚴絲合縫地指向一個最合乎軍事常理的結論——曹操正率領其核心力量,退入易守難攻的嵩山山區,企圖利用複雜地形扭轉劣勢,或至少進行長期周旋。

斐潛最初的判斷也正是基於此。

他之前下令姜冏去引潼關和河東軍,然後又讓朱靈領前鋒軍去追堵曹軍,便是基於這方面的考慮。

不過現在,斐潛又隱隱約約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在腦海中,以更慢、更深的節奏,重新推演整個局勢,試圖穿透眼前情報的迷霧,去捕捉那個老對手曹孟德此刻最真實的意圖。

曹師兄……

曹孟德……

這個形象在斐潛心海中浮現,並非單一的史書標籤,而是由無數真實交鋒、情報分析和對其過往行止的深刻認知拼合而成。

他想起歷史上官渡之戰前曹操的隱忍與冒險,想起赤壁敗後曹操迅速穩定北方的強悍,更想起當下和曹操交手過程之中,無數細節中體現出的,曹操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極度務實乃至冷酷的行事風格。

在順境時,老曹同學也會大張旗鼓,講究排場威儀……

但在逆境,尤其是生死攸關的逆境中,這曹師兄首先考慮的是什麼?

斐潛心中忽然一跳。

一個近乎典故的記憶碎片,在此刻浮起——

不是來自正史,而是流傳於市井、或許摻雜了演繹,卻格外鮮明地勾勒出某種性格側面的故事……

三國演義之中的潼關之戰!

曹操被馬超追得割須棄袍,混於亂軍之中方才得脫。

當然,歷史上曹操並沒有割須,只有坐床。

老曹同學『坐床』的目的,當然不可能是喜愛躺平,而是為了向麾下將展示信心和從容……

然後展示失敗之後,就立刻倉皇逃竄,被親衛武將架著,或是夾著逃走。

那麼現如今……

這種在絕境下曹操那驚人的求生欲、務實性和對身份象徵的毫不留戀,卻與斐潛所知的那個曹操嚴絲合縫。

割須棄袍……

坐床夾扶……

斐潛目光微微凝結。

凝結在桌案之上,軍報之中的那些字眼上,尤其是關於『荀字戰旗』、『頑強抵抗』、『曹字大纛』的那些字句上……

這些描述勾勒出的是一幅標準的『君主率主力退守險要、重臣悍將拼死斷後』的圖景,似乎是顯得太規範,太工整了……

幾乎像是按照兵書戰策上的樣板戲。

『若我是曹孟德,』斐潛低聲自語,思緒浮動,『在如此急迫險境之下……我會怎麼做?』

『我會大張旗鼓,舉著醒目的帥旗,告訴所有追兵「我在這裡,來攻嵩山」嗎?』斐潛自問自答,『我或許會……但是以曹孟德之奸猾務實……恐怕是難。畢竟這就是以自身為餌……若是萬一……』

讓旁人去涉險,這一點曹操自然不含糊,但是曹操會用『親身涉險』,以換取勝利之策麼?

難。

不是說曹操沒膽魄,而是曹操身兼漢丞相與魏公,其人身安全直接關係政治穩定。歷史上在建安十三年後,曹操更傾向於坐鎮後方指揮,減少前線衝鋒,也反映出其風險偏好,隨地位提升而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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