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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5章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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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停頓片刻,儘量用毫無波瀾的語調向曹鑠敘述了整個計劃……

要曹鑠作為『請降使者』,實際上就是作為『質子』,親赴驃騎軍大營,以未來繼承曹氏夏侯氏大業的嗣子身份,向驃騎大將軍斐潛表示曹氏『請降』……

最開始送過去的,不管是人,還是物,都是為了展現『誠意』的,不會摻雜任何的危險品。

而類似於曹氏這麼龐大的政治集團,若是真要投降,肯定也不是兩三句話,或者是三五天就能了事的,必須還有各種拉扯,各項條款,各種後續……

天子怎麼安排啊,百官如何處置啊,曹氏夏侯氏的待遇啊等等,都需要談。

在這樣的過程當中,曹操希望曹鑠能夠充當好質子的角色,一點點的打消斐潛的戒心,最終不管是將火藥藏入驃騎軍中,還是將謹慎多疑的斐潛誘入關內,反正只要造成一次重大的爆破,重創斐潛或是直接殺死斐潛,那麼就能夠給曹氏上下帶來最後的反擊良機!

曹鑠聽聞曹操這般話語,頓失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剎那被抽空!

『父……父親大人!』

曹鑠噗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倒,甚至能聽到骨節與地面碰撞的悶響。他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癱軟下去,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尖銳化,『不……不可!萬萬不可啊!那……那斐賊乃虎狼之心,兇狠暴戾,狡詐如狐!兒……兒以此身往,無異於羊入虎口!必被其百般凌辱,甚至……甚至將兒……將兒當場斬首示眾啊!頭顱懸於旗杆……』

想到了可怖之處,曹鑠不由得涕淚橫流,原本尚算清秀的五官因恐懼而扭曲在一起,顯得越發的狼狽不堪。

為什麼要他去?

憑什麼啊?

他原先也不是嗣子啊,現在卻要他來當什麼質子?

那誰誰誰,那什麼分子,電子,原子呢,為什麼不去?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曹鑠急急說道,『孩兒本非嗣子,即便是去了驃騎之處,驃騎也未必肯信啊!』

曹操沉默下來,整個後背似乎都搖晃了一下,良久之後才閉上眼,聲音沙啞的說道:『鄴……鄴城已失……丕兒……已落入驃騎軍之手……』

『什麼?!』曹鑠大驚失色,不敢置信,看著曹操,又連忙去看曹仁,似乎希望從曹操或是曹仁身上看出什麼來,抑或是期待著下一刻曹仁曹操會表示我們是在開玩笑……

難堪的沉默。

『這……這……』曹鑠膝行兩步,以頭搶地,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響聲,『父親!非是兒不孝,不肯為父親分憂……實是……實是此計太過兇險,十死無生啊!兒……兒自束髮讀書,雖未建尺寸之功,然亦常思報效家國,光耀門楣……怎可……怎可就此不明不白,輕擲性命於敵酋之前?再者……再者……』

別的事情,曹鑠不是很清楚,但是他清楚這種事情,就算是成功設計了斐潛,又僥倖可以逃脫陷阱之處,沒有和斐潛一同赴死,但是身處敵營之中的他自身,也有很大的可能會被斐潛的護衛泄憤而斬為肉醬!

曹鑠胡亂地說著,就像是溺水者在撈著水中的稻草,語無倫次地試圖尋找推脫的理由,聲音因哭泣而斷斷續續,『兒……兒自知口拙舌笨,不擅機變言辭,面對驃騎那等人物,心中惶恐,戰慄不能自已……恐……恐言語失措,舉止失當,反露破綻,壞了父親驚天謀劃,誤了……誤了家族存亡之大事啊!父親……三思!求父親三思!』

他絞盡腦汁,翻來覆去的說著各種理由和藉口,但是核心只有一個……

他怕死!

怕得肝膽俱裂,骨髓發寒!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被如狼似虎的驃騎軍士拖出大帳,按在塵土中,雪亮的刀鋒高高舉起……

『混帳東西!』

曹操還沒說話,在一旁的曹仁便是實在忍不住了,他怒髮衝冠,目眥欲裂,對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的曹鑠厲聲怒喝,『豎子!爾身為主公之子,曹氏嫡脈!值此家族傾頹,生死存亡繫於一髮之際,正該挺身而出,為父分憂!縱是刀山火海,油鍋劍樹,亦當慨然而往,雖九死其猶未悔!此方不愧為曹氏子孫,不愧主公平日愛護有加,諄諄教誨!汝……汝竟是如此畏縮懼死,貪生戀棧,在此哭哭啼啼,胡言搪塞,真真是成何體統!主公與某等拼死血戰,維繫大局之時,汝卻是在何處?如今需汝效力,竟推三阻四,醜態百出,真真氣煞我也!』

曹鑠被曹仁這如同雷霆般的怒吼嚇得一哆嗦,但片刻之後卻越發淚如泉湧,鼻涕橫流,也不敢再說什麼,或是也知道他的說辭藉口都不對,便只是不斷地磕頭。

片刻之後,曹鑠的額頭已然紅腫滲血,混合著淚水泥土,一片狼藉。口中也哀哀含糊不知所云,只是反覆念叨著『兒無能』、『兒無用』、『恐誤父親大事』、『實在是捨不得父親膝下』等蒼白無力的話語……

曹操卻沒有爆發怒火,只是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看著伏在自己腳下顫抖哭泣,醜態畢露的兒子。

曹鑠的恐懼,曹操豈能不知,豈能不曉?

常言道,虎父無犬子,可偏偏眼前的這個曹鑠,就是個犬子。

論沙場勇武、臨陣衝殺,不行。

論心機深沉、權衡利弊,沒有。

甚至是論那在絕境之中被逼到牆角時,所能爆發出的,孤注一擲的狠厲,也是欠奉……

他的平庸,他的膽怯,他在政治上的幼稚與在軍事上的近乎無能,使得他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他身上流的血……

可是連這一點價值,他自己都放棄了。

曹仁的憤怒,是基於對曹操毫無保留的忠誠,是基於對眼前危局的焦灼,是基於一個武將對『犧牲』二字的樸素而崇高的理解。

曹鑠的恐懼,則是基於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基於對自身能力有限,是一個從未真正經歷過真正血火淬鍊的年輕人,面對死亡最直接的反應。

曹操緩緩地彎下腰,伸出一隻枯瘦的手,似乎是想去扶一下曹鑠那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幾乎要縮成一團的肩膀……

然而就在曹操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曹鑠身上那件華麗卻沾滿污漬的錦袍之時,曹鑠就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般,身體猛地向旁邊一縮,避開了父親的觸碰。

只留下那隻蒼老枯瘦的手,孤零零地懸在半空……

然後,那隻懸空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便是緩緩地垂落下去。

『罷了……』

曹操聲音沙啞,『汝……退下罷……』

『啊?』曹鑠頓時就停了哭泣,略顯得呆滯的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紅腫的額頭上沾著泥土和血絲,眼神空洞而迷茫,望著曹操。

『滾!』

曹仁在一旁怒吼。

『啊,啊啊啊……』曹鑠這才聽明白了,連滾帶爬的溜之大吉。

曹操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般,坐了下來,歪過頭去,也不去看那曹鑠的身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某處,半晌才苦笑一聲,『生那麼多……又有何用啊……』

在這個時刻,曹操真的從內心深處,升騰起了無與倫比的挫敗感。

曹操最開始,確實沒有想過要將曹鑠培養成為繼承人的,所以快樂教育就完事了。

等到鄴城失陷之後,曹操就不得不重新選擇嗣子。

曹彰固然勇猛,可問題也在這裡,所以曹操想要試一試曹鑠的『成色』,畢竟這一次計劃確實是危險,但是如果真成功了,而曹鑠又能夠活下來,那麼無疑曹鑠就會接替曹丕的位置,成為當之無愧的繼承者。

只可惜……

曹鑠的成色確實是試出來了。

說是銀樣蠟槍頭都算是好聽的了……

曹仁衝著曹操拜倒在地,『大兄!還是讓我去吧!就說山東中原已經籌集不到兵馬了就是!』

曹仁咬牙說道:『到時候……某尋機暗懷短刃,只要讓某近了三尺之內……』

曹操嘆息一聲,沉默許久,卻說出了令曹仁震驚不已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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