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5章 三色湯沸隱千鈞(2/2)
相比之下,大漢山東中原的士族鄉紳,就比較坦蕩蕩一些,至少他們明確的表示他們要在自己的家鄉把持鄉野萬萬年,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
賈詡從袖子裡面抖出了一枚銅錢,叮噹落在了桌面上,『主公且看,這是某在長安發現的……』
錢幣顯然使用了有一段時間了,上面布滿了銅鏽。
款式麼,是斐潛最早一批的征西錢。
不過斐潛很快就發現了這錢幣的異常,上面的圖案似乎是澆鑄然後打磨出來的,所以異常的糊……
『這是山東偽造?』斐潛問道。
賈詡點了點頭。『此等之輩,信的是「狡兔三窟」,怕的是「城門失火」……』
斐潛看著錢幣,若有所思。
在早期製造征西錢的時候,斐潛就考慮過被仿冒的可能性,然後他在那個階段故意增加了製造征西錢的難度,並且超出了原本五銖錢的價值,使得在那個特殊的階段,成為了『良幣驅逐劣幣』,使得山東士族即便是仿造征西錢也要很虧本,成功的讓征西錢打入了山東中原地區。
後世有『劣幣驅逐良幣』的理論,但是在具體過程當中,需要具體分析。
知道一些理論,卻不懂得變通的,就容易陷入形而上的陷阱里。
就像是大熊倒下之後,米元大量進入大熊市場,將原本大熊貨幣驅逐出去,也是類似反過來模式,米元成為了交易主體,而大熊貨幣則是成為了劣幣。
而現在,這枚征西錢,說明還是有山東士族子弟,寧願虧本,也要鑄造出來……
就像是吳起殺妻。
拿著斐潛長安錢莊的飛錢,顯然不如手中捏著大量的金銀銅幣更安全。
自己手中有現金,肯定方便一些,否則到了長安錢莊裡面要兌現,順利當然一切都沒問題,萬一碰上點什麼,夥計掌柜的死活盤問這錢從哪裡來的,又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這錢是乾淨的時候,不就麻煩大了麼?
斐潛想起大河冰封之時,河邊民夫要取魚,總會先在冰面鑿個小孔,賈詡的自污便是這個孔洞,看似微不足道,卻能讓水下的魚自己鑽出來……
『昔年商君徙木立信,今主公不妨以臣為木。』賈詡說道,聲音細細微微,似乎很是誠懇,山東世族豪右見驃騎能容臣之「污跡」,必爭相獻上把柄。然而他們做慣千金萬錢的大生意,豈會滿足於臣這般小打小鬧?』
賈詡臉上露出了一些笑容,『當年張良給高祖獻分封策,亦是先請封雍齒。臣不才,願做驃騎的雍齒。』
『你這草場,就是送給山東士族子弟的安心湯……』斐潛點了點頭,『所以文和故意在隴右留個草場,就像吳起給魯侯看的投名狀?』
賈詡頷首。
雖然如此,但是斐潛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沉默了片刻,斐潛忽然注意到這枚銅錢邊緣位置已經被摩挲得很光滑了,那麼或許是這錢已經不斷的重複流通了很久,要麼就是在賈詡手中天天摩挲了很長時間了……
這就有些意思了。
斐潛的目光之中,泛起了一些疑慮。
賈詡的計策,從來都不會這麼『簡單』……
雖然現在看來,賈詡的計策像那麼一回事。
賈詡應用春秋戰國時期的典故,向斐潛說明兩個問題,一個是他有信心在斐潛之下繼續為官為任,獻謀獻策,是因為他知道斐潛有雄才大略,可以容許賈詡以及其他人的一些毛病,短處,以及知人善用,不用擔心成為甩鍋對象,或是走狗烹;但是山東中原地區的那些地方官吏不清楚,也沒信心,所以賈詡先給這些山東中原地區的官吏打個樣,自污以給驃騎大將軍斐潛把柄。
這樣做一來是符合關東中原地區這些官吏的習慣,畢竟給上司把柄作為投名狀,符合山東士族子弟的官場潛規則,另外也可以讓斐潛在需要翻臉收拾這些關東中原官吏的時候可以省事,畢竟這些山東中原的官吏並不能像賈詡這樣這麼精準的控制把柄的大小,而且這些人平常幹的事情遠遠比送給斐潛的把柄要嚴重得多,稍微深挖一下,就能順藤摸瓜搞出不少事情來。
這方法似乎是一魚好幾吃,確實是符合賈詡的身份,可是斐潛心中隱隱約約,還是覺得有些什麼地方不對勁。
究竟是哪裡有問題?
斐潛盯著手中的銅錢,翻來翻去的看。
賈詡微微眯著眼,捋著鬍鬚,也不說話,也不著急,似乎開始欣賞起風景起來。
斐潛把玩著銅錢,忽然心中一動,舊征西,新驃騎。
難道山東士族就沒有仿製新的驃騎錢?
顯然也不可能。
做了初一,必然也會做十五。
那麼為什麼賈詡只拿了這征西錢?
新,舊?
斐潛忽然有些明白了。
『文和此湯藥,確實不錯,但是我怎麼覺得文和你這湯藥……有些不符合文和身份……』斐潛說著,從桌案上翻出了之前斐蓁留下的那篇《調燮賦》,遞給了賈詡,『來,這是犬子近日所寫文章,文和不妨多加斧正。』
賈詡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反應過來,嘴裡說著不敢,但是依舊接過了斐蓁所寫的文章,看了起來。
過了片刻,賈詡放下了文章,剛要開口,斐潛就說道:『說不足之處,其他的就不用說了!』
『唉……』賈詡嘆口氣,跟著斐潛混,多少有些沒意思。不過略微停頓了片刻,便是說道,『略浮於上。』
簡單來說,就是『空』了。
當然,以斐蓁這樣的年齡,能做出這樣的文章來,好吧,即便是有人幫忙潤色代筆,但是也算是不錯了,不可能要求得就必須如同賈詡一般的老辣,所以也就自然被賈詡一眼看出其中的問題。
雖然說在文章裡面,斐蓁也提出了解決問題的方法,比如常平倉五均市,以及官吏勸農勤勉等等,但是這些東西都流於表面。
是大漢早年沒有常平倉麼?
那麼為什麼到了當下大漢的百姓依舊那麼痛苦?
別以為在斐潛治理之下,關中百姓就很幸福了,頓頓都能有酒有肉,但是實際上能頓頓吃上肉的,依舊只有士族子弟,平常百姓偶爾能吃上一次,就算是改善生活了,要不然斐蓁也不會在文章裡面寫出貧窮百姓和士族豪右的飲食差距問題。
只能說是在斐潛這裡,關中百姓餓死的少了。畢竟關中整體上來說,依舊有些人手短缺,只要不是真到了什麼活都懶得做的程度,混點飯吃還是沒有問題,吃得差一些而已。但是要說在斐潛麾下的所有百姓都進入幸福安康的大漢興盛模式,那還早得遠。
解決問題的根本,不是常平倉制度,也不是什麼要勸農勤勉,而是實際做的事!
誰來做?怎麼做?以及做到什麼程度,要怎樣保證能做好等等,才能算是腳落下了一些,而最後要等到完全踩到地面上,依舊還有一段距離。
所以說,斐蓁的文章顯得『空』也就算賈詡給予比較中肯的評價了。
斐潛起身,推開窗楣,夜風卷著屋內的些許青煙撲向星空。
『文和……』斐潛說道。
『臣在。』賈詡應答。
『此策,試某乎?』斐潛轉身,盯著賈詡。
賈詡俯身而拜,『臣不敢。』
斐潛斜藐了賈詡一眼,又轉頭看向了夜空,喟嘆道,『既然如此,文和獻策為何也是「略浮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