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0章 鏽刃飴蟻潰(2/2)
沒等徐灋吏說完,滿寵就喝令道,『你去將內城中那些上馬石都拆來,堵住闕門!』
徐灋吏連聲答應。
『快去!』
滿寵掃了一眼徐灋吏,轉身前往西闕門。
『唯唯!』
徐灋吏微微抬頭,看見滿寵身上的戰袍掃過了女牆,帶起了些許暗色的雜物,或許是碎裂的塵土,或許是凝固的血痂,像是冥冥之中有一根筆,正在落下註腳。
……
……
太陽懸掛天空正中,自由自在的散發著熱量,似乎也在為了地面上雒陽城之中皇城的戰鬥在鼓掌叫好。
可是徐灋吏覺得一點都不好。
從昨天半夜直至當下,他根本沒有合眼過,恐懼和慌亂可以讓他暫時的豁免了睡魔的侵襲,但是並不能減免疲勞的積累。
直至徐灋吏第三次把手裡的環首刀捅進屍體之時,他終於意識到他在戰場上,就是一個廢物。
因為他根本不敢捅活人,甚至連練手的屍體都選擇的是曹軍同胞的遺體。
這個往日裡能把刑具玩出花樣的酷吏,此刻握刀的手腕正不受控地痙攣,手掌分泌出來的冷汗,使得刀柄滑膩不堪,連握緊似乎都很難。
『豎子!閃開!別擋道!!』
守在城頭曹軍精銳老卒的唾沫星子噴在徐灋吏的臉上,也噴在了他的獬豸冠上。
徐灋吏慌忙往邊上讓開,卻讓宮牆上的磚縫崴了一下腳,讓他吭哧一聲撲在地上。
如果是在之前,他一定會讓那個老兵知道什麼叫做法曹灋吏的威儀,但是現在麼……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笨手笨腳,他明明可以拿著燒紅的烙鐵在逃兵後背烙出花來,甚至可以在烙鐵與皮肉接觸的滋滋聲里,還能優雅地避開飛濺的火星和碎皮。
可是現在他卻覺得手中的戰刀生硬無比,時時刻刻都在妨礙他。
徐灋吏縮在女牆邊上,正準備爬起來,忽然有一支流矢擦著他的耳廓飛過,釘在了身側的女牆上。
他轉頭盯著那根箭矢片刻,忽然發出了宛如將要被閹割的豬一般的尖嚎。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之前他就聽過,
不過那個時候,是別人在尖嚎,而且他也很喜歡聽,覺得這種慘嚎讓他心情愉悅。有個硬骨頭的兵卒,被他抓住,吊起來抽到了脊椎外露時才發出類似的慘叫……
他哆嗦著摸向耳垂,卻抓了滿手血。原來那流矢將他耳朵上的瑪瑙耳璫擊碎了。
在東漢末年,塗脂抹粉並不是女子的專利,甚至男性的士族子弟臉上的粉比女性還要更厚。更白更秀氣更娘化,是大漢末年的新時尚。耳璫這種原本出現在女性身上的裝飾品,也就自然而然的出現在了士族男性的耳朵上。
就像是地震之前一定有一些野獸鳥蟲的異狀一樣,在封建王朝的末代之時,也一定會出現娘炮這樣的奇怪生物。歷史上那『牝雞司晨』四字,或許只有傻子,或者想要讓別人成為傻子的人,才會表示那說的只是雞。
『徐灋吏!接盾!』
一旁的曹軍兵卒好心的給徐灋吏扔過來一面盾牌。
徐灋吏連忙伸手去接,卻沒能接住,盾牌落下,砸在了他的腿上。
幸好只是一般的皮圓盾,要不然恐怕當場他的腿就折斷了……
徐灋吏忍著痛,抓起盾牌。
可是……
這玩意要怎麼用?
徐灋吏下意識的擺出了他出往日審訊的架勢,左手虛握仿佛攥著刑簽,右手持刀斜指恰似握著黥刑烙鐵。這個在刑房裡能把鐵尺轉出花來的手勢,卻讓他的左右手相互影響,也使得盾牌吃不上力,脫手掉落,咕咕嚕嚕的滾到了邊上,撞在了女牆上,影響到了女牆邊上正在朝外怒射的曹軍精銳老兵頓時失手,箭矢不知道射到了什麼地方去……
『你個廢物!滾遠點!』
那曹軍精銳老兵,沒好氣的衝著徐灋吏吼道。
若是昨天,這些曹軍老兵多少還給徐灋吏幾分的面子,但是現在麼……
徐灋吏瞪圓了眼,覺得自己遭受了莫大的侮辱!
他竟然敢叫自己是廢物?
這老兵,懂不懂漢律十二章?知不知道潁川地方法?明白不明白雒陽城暫行規定?竟然敢對自己大聲吼叫?這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天子威嚴,丞相威名,使君威儀,還有自己的威風了?
他並不知道,普通民眾和兵卒『尊敬』他,並不是真的就因為他有多麼大的能力,多麼高的名望,而是普通百姓和兵卒還寄希望於能有一點的秩序,來保證普通百姓和兵卒的安穩生活。
而當下這樣隨時都會死的場所,又有誰會特別在意什麼『律法』?
生死,才是最大的人世間的『律法』!
徐灋吏感覺受到了侮辱,正要準備和那個曹軍精銳老卒理論,耳邊卻傳來了同樣的呼喝聲,『你個廢物!滾遠點!』
徐灋吏回頭去看,卻見到滿寵大步而來。
『啊,啊,見過使君……』
徐灋吏本能的彎腰撅屁股,卻被趕過來的滿寵一把推開,然後才看到宮牆之上忽然有驃騎兵卒沖了上來,手中的環首刀閃過猩紅的弧光。
徐灋吏下意識的就想要去腰間摸鐵尺,卻摸了一個空,只有腰帶裡面藏著的一些金銀,此刻正硌得他肋骨發疼。
『攔住!快攔住那驃騎兵!』
徐灋吏的官腔都破了音,渾然忘記了他指揮的竟然是滿寵。他聞到了熟悉的尿騷味,只不過這次是從自己胯下漫出來的……
『徐灋吏!你的刀!』
某個不開眼的曹軍兵卒,竟然將徐灋吏之前遺落的環首刀取來,塞在了徐灋吏的手裡。
徐灋吏像是抓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一般,渾身都哆嗦起來,他頭頂上的獬豸冠斷了半截,原本懸掛在他腰間的玉璋也破碎得只剩下了一小片,就像是他當下的勇氣……
片刻之後,徐灋吏終於找回了最擅長的本事,聽從滿寵的號令,連滾帶爬地撲向一旁,哦,滾向一旁。
帶著精銳曹軍兵卒四處奔走救火的滿寵,也沒有多少心思去管徐灋吏。滿寵其實在城中,布置了不少的陷阱,也設定了許多防禦工事,甚至還研究過如果城門被攻破了,要如何進行巷戰,如何有序的節節抵抗,一直退到內城皇城之處等等。
滿寵制定的計劃,嚴格說起來,也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滿寵忘記了一點,不管是陷阱還是工事,都需要人去發揮其作用。
王耘的投降對於城內普通的曹軍守軍兵卒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心理上的打擊。畢竟城中的這些普通的曹軍兵卒,很多人都是和王耘一樣的,對於戰爭,對於曹氏的統治,已經漸漸的失去了信心,感覺到了失望,產生出了許多的怨言……
可是滿寵做了什麼?
他派遣出了灋吏,四處控制言論,嚴禁聚會,抓住一個便是立刻嚴格處置。
不解決問題,只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顯然,這樣的做法確實在短時間內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被屏蔽的,被刪除的,被修改的,並不能代表就不存在了。
這才是導致滿寵突然之間,雒陽城情況就急轉直下,防守失利的根本原因。
而對於滿寵來說,他雖然明白這一點,但是他不願意相信,也不願意正視這個問題。
他的一切,都來源於曹氏的賦予,就像是徐灋吏的一切,也來源於滿寵的賦予一樣。他選擇性的失聰,失明,他明白山東官場的腐敗,惡臭,荒唐,也厭惡那些士族子弟不把普通民眾百姓當人看,可是輪到滿寵主持雒陽城的內外一切的時候,滿寵卻也一樣的,沒有將這些曹軍兵卒當成人看……
他之前厭惡,結果現在他也變成了他所厭惡的模樣。
當他好不容易將衝上了宮牆的驃騎兵卒重新趕了下去,心力交瘁的經過蜷縮在女牆後的一名傷兵時,聽到那兵卒正在用兗州鄉音呢喃,『打不贏啊……完了,完了啊……』
那兵卒的腿上還插著半截弩箭,鮮血淋漓而不止,使得兵卒虛弱的半躺著。
滿寵心頭無名火升騰而起,戰刀忽然揮舞而下,寒光閃過時,那兵卒的頭顱已是滾落,驚得周邊的兵卒面面相覷。
『敢動搖軍心者,斬!』滿寵咬著牙,充血的眼眸瞪著周邊的一切,『某已令人點起狼煙!看!只要狼煙一起,援軍指日可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