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3章 雙馬飲泉(2/2)
需要,但是也不需要。
小的時候考試之前沒複習,沒學好,便是在考試前一天,甚至是前一個小時向漫天神佛緊急求援,祈禱能夠下發的卷子裡面懂得的題目全都有,不懂的題目全蒙對!隨後卷子下來,頓時一頓橘麻麥皮,然後表示漫天神佛都是狗屁!
長大以後,遇到很多讓人心寒的缺德事,比如毒奶粉、蘇丹紅、塑化劑、地溝油、為什麼扶等等,反正挺多事情都刷新了斐潛認知中的道德下限,總結起來就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感覺為了錢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坦白說那時候斐潛也並不怎麼了解宗教,卻非常直觀地認為,之所以會『人性淪喪道德敗壞』,都是因為缺乏宗教信仰,不知道什麼是畏懼。沒有了畏懼之心,也就自然什麼缺德事都敢做。
直至到了漢代之後,斐潛不僅是親身觸及了黃巾之亂,也見到了在西涼兵蠻橫殘暴下的唯唯諾諾的民眾,後來又遇到了左慈,並且開始深刻的去了解道教以及其他宗教,才發現華夏自古以來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宗教』,有的只是原始信仰和精神寄託。
華夏古代的民間信仰是一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大雜燴,糅合了天地崇拜、祖先崇拜、鬼神崇拜、聖人崇拜等,這玩意兒混合了儒釋道三教以及更早的薩滿巫術,具有地域性、分散性、自發性等特點,但是這種信仰,跟『真正意義上的宗教』相比,既沒有創立者、教義、理論,也沒有經典、系統化的組織、神職人員。
但不是說,宗教只要搞個組織出來,就能發展壯大。
宗教和宗教之間,無可避免地會有競爭關係;宗教和宗教本身,也有著巨大的本質區別。
斐潛覺得,一神教多少有些井底之蛙的感覺,而多神教如果控制不當,又會極大可能陷入相互指責,貶低,抑或是神職人員混亂敘述導致信徒更加混亂的局面……
所以,斐潛要發展五方上帝教,必須要先有定位。
簡單來說,解決人在成長過程當中,必然會產生的『我是誰』的問題。
一神教,可以很明確的解決『我是誰』這個問題。
就像是皇帝宣稱是天子一樣。
通過解答這個問題,便是確定了階級的地位,而且一群信仰同一個神的人之間能夠建立起共同的身份認同,一來容易管理,能夠由此建立起社會秩序;二來可以組團打怪,齊心協力辦些大事……
所以斐潛在和左慈磋商的時候,廢除了什麼各路神靈,雜亂的混亂體系,直接提出了五方上帝論,東南西北中,以中方上帝為首,四方上帝為次的體系。類似一神論,但是又包容多神體系。
其實在宗教體系當中劃分身份最兇殘的,並不是背著木頭架子的那位,而是古代的阿三教,種性決定了阿三在人世間的身份,而且更為可怕的不是所謂的低種姓,而是生在沒有種姓的化外之地『蔑戾車』。所以阿三給一個化外之地的『蔑戾車』身體裡灌輸『神性』,無論男女,在他們的認知裡面,這根本不是罪惡。
以至於後來誕生出來的佛教,一方面想要擺脫種姓制度的局限性,另一方面又找不到合適的錨點,至於在佛教當中產生了很多的矛盾,無法自圓其說,又是苦修,又是頓悟,又是自性,又是無我,幾乎沒有能直接用人話表達出來的標準答案,只好雙手合什,佛曰不可說。
其次,宗教成為體系的第二個好處,就是可以培養出『傳教士』這一稀有兵種來。
漢代已經有佛教的修行者了,但是這些修行者並沒有以傳播,或者說是要讓全華夏的,甚至全世界都信奉佛陀的信念,當然,這也和華夏本土的政治制度有關,每一個稍微有點腦子的皇帝都知道紂王周王的那檔子的事,所以信奉歸信奉,真要將神佛替代皇帝,不僅皇帝不願意,臣子也同樣不樂意。
但是『傳教士』麼,斐潛覺得可以有的。
統一的組織架構,統一的神靈體系,可以培養出更強一些的宗教傳播的核心競爭力。
就像是背木頭架子的,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打假維權』的使命……
尤其是木頭架子教派裡面的異類,或者叫做原始形態也行,這些人自認為是『某個偉大的宇宙計劃的一部分』,但這種特權僅屬於其本民族,外族沒有權利參與。之所以會這樣,歸根結底是因為不同歷史時期的人類對世界的認知水平有關。
有一群螻蟻,好吧,一群青蛙,覺得自家居住的那口井就是整個世界,於是編造出了一個唯一的青蛙真神,宣稱這個真神已經將井底最肥沃的土地賜給了這群青蛙,而且這個真神就只愛這群青蛙,不會愛其他的物種。比如泥鰍黃鱔什麼的,定然是不能獲得救贖的。
結果時間一長,有隻青蛙逃離了井,跳進了池塘,不知道為什麼,這隻青蛙叛變了原來的青蛙真神,宣布池塘里的泥鰍和黃鱔只要信仰池塘真神,也可以在井口坍塌池塘乾涸的時候得救,於是乎,那隻叛變的青蛙被井口內的青蛙幹掉了,卻被池塘裡面的其他青蛙,泥鰍和黃鱔等等供奉起來,成為了池塘的救世主。後來又來了條狗,覺得爛泥里的青蛙泥鰍黃鱔太髒了,他們有毛的才是乾淨的,於是就將青蛙的真神又加工了一下,宣布信仰新的帶毛神才能上天堂,否則就要成為火鍋材料!
之所以狗子只能想到火鍋,是因為狗子只見過火鍋,畢竟狗子也不清楚什麼是大宇宙,什麼是星系,更不知道如果真的有什麼狗子真神,所要統管的是一個直徑至少930億光年、擁有超過1兆兆顆恆星的巨大世界,會不會還堅持說,狗子神是無所不能的,左手化合右手聚合……
所以隨著人類知識的提升,宗教的力量就越發的渺小,而在封建王朝推進的階段,斐潛覺得宗教還是具備相當力量的一個工具,自然不可能輕易的就此放手。
斐潛抬頭看著院落中淋漓而落的雨水,看著在屋檐一角的蹲角獸抬起的頭刺破雨幕,忽然想起多年前左慈在青羊肆用硃砂畫符的模樣……
那個喜歡裝模作樣的老道,總愛把符咒末筆拖得極長,像要勾住什麼看不見的天機。也不知道他是否在臨終之前,能夠真正的參透天機,洞察過往與未來?
『驚鴻道人正在五方道場內齋醮。』
荀攸低聲說道。
驚鴻,是左慈的弟子。
左慈是人間的『仙長』,而不是達官貴人的,所以他之前是沒有什么正兒八經的弟子的,有跟著他的道童,也大都是流民的孩子。驚鴻是左慈在川蜀之中,算是比較正式收的弟子。
在辦齋醮?
斐潛眉毛微立。
『齋』是什麼?
齋,顧名思義,指的是『齊』和『淨』。是指在祭祀前,必須沐浴更衣,不食葷酒,不居內寢,以示祭者莊誠之意。
而『醮』的意思才是祭祀……
左慈病逝,這驚鴻辦的齋醮,究竟是已經『沐浴更衣,不食葷酒』等等,做好了潔淨的準備呢?還是說根本就沒有任何的準備,直接開辦了齋醮?
而不管是哪一種的答案,顯然都是有些問題的。
荀攸繼續說道,『依教制,新掌教當守孝七日,待天樞宮紫微星位移換,擇良辰吉時……』
斐潛忽然伸手,制止了荀攸的後半截話,『且觀其人。』
荀攸愣了一下,旋即應是。
荀攸也是聰明人,所以斐潛幾乎是一說,就想到了其中的問題,並且有些慚愧。
對於宗教體系,荀攸顯然並不怎麼感興趣,畢竟是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也很正常,但是現在看斐潛的態度,似乎對於左慈,以及五方上帝教頗為看重……
這就讓荀攸不得不開始重新審視之前的態度和做法起來。
荀攸以為斐潛回來只是為了收拾那些大放厥詞的『公知』的,沒想到……
斐潛思索了片刻,問道,『左掌教身邊好像還有一人,喚做青牛……』
荀攸點頭說道,『青牛道長前段時間雲遊去了。是否要讓人召回?』
斐潛皺了皺眉,『不必。』
荀攸目光微動,低頭應下。
一個驚鴻,一個青牛,名字似乎都不錯,但是左慈老道啊,你這弟子,似乎看起來並不怎麼靠譜啊……
這要怎麼辦?
斐潛捏了捏下巴上的鬍鬚,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一隻羊是趕,兩隻羊也是趕。
『公達,派些人在青龍寺中宣稱要新選五方上帝掌教之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