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2章 仙人指路(1/2)
第3581章 仙人指路
長安。
五方道場之中。
左慈感覺到自己時日不多了。
人死之前,肌體總是會有些徵兆的。
大腦會給各個器官下達最後的挽救指令,在發現某些嚴重錯誤已經無法挽回,也無法繼續運作的時候,就會啟用最後的一點能量,以及激素的儲備……
在這個時候,疼痛會減輕,精神會變好,俗稱迴光返照。
左慈的年齡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小一些,但現如今也是超過了知天命的歲數了。
左慈望著案頭將盡的燈燭,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在潁川書院那場改變命運的鬧劇……
銅鏡里映出的白髮,那曾經的少年與眼前垂死老者,竟是毫無二致。
恍惚之間,他感覺到了時光的錯位,他露出了一點笑意,而銅鏡裡面的少年,也似乎同樣在笑……
『仙長,該用藥了……』侍童阿蘿捧著陶碗走了進來。
左慈嘆息一聲,『我不是什麼仙長……』
侍童阿蘿愣了一下,『仙長……』
左慈笑了笑,『要是真是仙長,又怎麼會病,會死呢?』
侍童阿蘿張口結舌,回答不上來,只是端著藥,傻傻的站著。
『藥放在那邊……』左慈說道,然後指了指一旁的火盆,『先幫我將火盆拿過來一些。』
『好的,仙長。』侍童阿蘿很是聽話,按照左慈的吩咐放下藥,去拉火盆。
『小心燙到……用布包著手……』左慈看著有些笨拙的侍童阿蘿,臉上露出了一些笑意。
早些年,他喜歡聰明的弟子,可以舉一反三的那種,但是這些年,左慈他卻開始喜歡像是有些笨拙的阿蘿這樣的弟子了……
笨,但是實心眼。
這個天下,聰明人太多了,而笨人太少,太珍貴了。
侍童阿蘿吭哧吭哧的將火盆挪到了左慈的身邊。
左慈微微閉眼,感覺到了火盆帶來的暖意。
已經是三月了,但是左慈依舊覺得冷,尤其是腿腳。
『去把檐下第三塊青磚撬開,裡頭有我要給你的東西。』左慈休息了一會兒,緩緩的抬手,指著門外的一個地方說道。
『是這裡麼,仙長?』阿蘿走到了左慈指點的地方,詢問道。
左慈點頭,『就是那邊,往下數三……就你站著的那塊,撬開……』
侍童阿蘿聞言,就爬下去摳青磚。
左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別站在那磚上……往邊上挪點……去找個工具,別用手摳,就用火盆這火鉗子就行……』
侍童阿蘿笨手笨腳的撬開了青磚,然後從青磚下面找到了一個漆盒,然後捧著遞給了左慈。
左慈笑著,接過了漆盒,打開,取出了在漆盒之中用油紙包裹的物品,解開了系在油紙包上的麻繩,在紙包之中,最上面的,是一卷薄薄的帛書。
帛書上寫了很多的字,密密麻麻,繁亂如人心。
左慈看著,沉默了些許,便是將那帛書拿起,順手就投進了火盆裡面。
『這是太平清領書……』左慈低聲對著侍童阿蘿說道,『給你,就是給你災禍……』
躍動的火光中,寫著《太平清領書》的帛書很快的被火焰吞噬,蜷曲成灰,像極了中平元年那些飄落在廣宗城頭的黃巾。
『當年張天師,也是這般的燒過此書……』
在火光恍惚之中,左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灰燼,看到了流下的血。
……
……
建寧元年的潁川書院,十八歲的左慈,蜷縮在閣樓的角落裡。
左慈出生廬江,自幼聰慧好學。
他聽聞潁川書院之中,有冠絕天下的藏書,有誨人不倦的大儒,所以他少年便是期望來此,宛如敬拜神仙一般的虔誠。
他來了,不遠千里,離開了溫暖的家,想要在此求學,獲得大儒真傳。
結果他失望了。
左慈只是廬江人,既不是大族,也不是豪右,他來潁川讀書的錢,是幾乎掏光了家裡所有的財產,甚至是負債來讀書的……
左慈越聰明,他家裡人就越覺得不能虧待了這孩子,可是越努力讓左慈去獲得知識,他們家就越窮困。
來潁川,是左慈的最後一搏,也是他們家拼盡最後的一點力量,將他送上了潁川書院的這塊石頭上。
可是左慈來了之後,發現大儒確實是大儒,但是真經不輕傳。
對於知識的壁壘,大儒心知肚明,可是世間僅有一孔子,七十二弟子卻不見再傳人。給知識設置門檻,扭曲知識的認知鏈條,提高開蒙的難度,都是這些儒家子弟做出來的事情,即便是他們知道這樣做和孔子的道義相違背。
或許是因為年少而多憂慮,或許是為了求學而沒有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左慈年少而白頭,卻不料這白頭,成為了潁川士族子弟的嘲笑對象。年少的左慈並不清楚,他之所以成為了被嘲笑的對象,絕不僅僅是因為他的頭髮變白。
窗外士族子弟三三兩兩的湊做一堆,嗤笑飄進窗來,『瞧那白頭翁,定是偷吃燈油的老鼠成了精!』
士族子弟絕對不會說這樣一個寒門,竟然還想得什麼真傳,讀什麼真經?
他們只是抓住左慈無法改變的一點,不斷的進行攻擊。
穿上一件長衫,還真以為自己能登天了?
書院的夫子笑著,『你不能妨礙其他的學子麼……』
左慈他攥緊懷中謄抄的《周髀算經》,雪白鬢髮垂落在泛黃的竹簡上,如同老鼠一般,躲在昏暗的閣樓里。
不是他不想回家,而是他無路可退。
為了讀書,傾家蕩產,若是學而不成,愧對父母先祖!
霉變的書卷就成了他全部的世界,直至有一天,在春雷乍響的那一年,書院之外忽然涌動糟亂起來,無數的聲音高呼著,刺眼的火把捅破了黑夜。
院落的木門突然洞開。
左慈驚恐地看著闖入進來的流民,那些骨瘦如柴的手握著木棒,竹子,糞叉,扭曲的臉上充斥著憤怒和絕望。
那些流民正要毀壞他好不容易抄來的,正在晾曬的典籍。
『住手!』
情急之下左慈不顧安危,從閣樓上露出頭來大喊。
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鶴髮而童顏。
流民們面面相覷,隨後有人撲通跪倒在地,『仙童息怒!仙童饒命!』
左慈望著那些跪倒的流民,第一次觸摸到命運遞來的面具。
他戴上去了,從『仙童』而成為了『仙人』,然後一輩子都沒摘下來過……
……
……
中平元年的廣宗城頭,硝煙裹挾著符紙灰燼在空中盤旋。
左慈踩著滿地破碎的黃巾旗幟,踏入城樓,看見張角正在焚燒最後幾卷《太平經》。
『你贏了。』張角看見左慈,從袖子裡面拿出了帛書,『這《太平清領書》,是你的了……』
左慈接過,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我倒是希望是我輸……』
『天下啊……』張角站起身,仰起頭,『黃天啊……我想要改這個天,卻發現無論多高的祭壇,多高的城牆,都觸摸不到啊……』
左慈嘆息,『所以你希望天子能幫你?哈,他連自己都保不住,又如何能保你?』
『……』張角沉默許久,『他是天子啊……』
左慈指向了遠方,『所以他現在派兵來了……這就是他來幫你,來幫你去死!你如果打贏了,他封你做天師,不費任何氣力,就掃蕩了這些士族豪右!若是你打不贏,也可以借著你的力量去消耗這些地方豪強!左右都是他不虧!但是死的呢?又是誰?你低下頭看看,是誰?』
『……』張角依舊是沉默不語。
『你是大賢良師啊……他們,他們一路跟著你,就像是在黑夜裡面看到了一線的光明……』左慈踢開了腳邊沾血的九節杖,『數十萬的信眾啊……大賢良師,你確實曾經有換了這天的力量……可是你卻做了什麼?你教他們吞符治病,卻不教止血包紮;教他們禹步祈雨,卻不教開渠蓄水!』
張角的臉皮抽動了幾下,然後轉過頭去,不看左慈,渾濁的瞳孔映著火光,『百姓愚如稚子,唯有神諭可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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