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6章 大小喬篇:各有計較的合作(2/2)
室內的咖啡桌椅表面上擺得似乎是隨意疏朗模樣,但是實際上想要多挪動一下座椅都會影響走道或是碰到旁邊的座椅。
每一處燈串與綠植的錯落,精心隱藏著狹小和囧逼。
咖啡廳裡面的人們各自埋首於杯盞與手機屏幕,肢體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卻又不約而同偏轉身軀,朝向同一片海,似乎是把對自由的嚮往悄悄安放在視線盡頭。
唐教授被近乎於羞辱的趕出了博物館,多少是有些心緒難平,隨意點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便是放下,呆呆的看著海平面,試圖理清思緒。
實物證據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學術請求被粗暴拒絕,甚至被警衛直接趕出來……
這一切似乎都和眼前的咖啡廳一樣,充滿了別樣的矛盾感。
『お客様,コーヒーが冷めてしまいますわよ……』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一個輕柔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唐教授反應慢了半拍,然後才意識到是有人對他說話。他抬起頭,見是一位穿著深藍色制服套裙,約莫三十出頭,戴著細框眼鏡,面容清秀,畫著淡妝卻難掩疲憊的職業女性,正對著他微微低頭行禮。
『哦,謝謝提醒。』唐教授用日語回答,勉強笑了笑,將手臂撐在了扶手,坐正了一些。
唐教授起初以為此人是咖啡廳服務員,但是很快就意識到錯了,因為那職業女性很快展示了身份,『我是……日向博物館的職員……很抱歉,剛才看到先生了……』
『日向博物館?』唐教授一愣。
『是的……請問,我可以坐下來麼?』那職業女性雙手輕搭在小腹上,微微彎腰詢問道。
『啊,請,不必客氣……』唐教授想起來了,在日向博物館之中,確實有一面之緣,可依舊是有些懵,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找過來。
或許是對方也不知道如何開口,等咖啡廳服務員也端上一杯咖啡之後,才說道:『先生的口音……很特別,但是日語說得非常好,幾乎聽不出是外國人。』
『是嗎?』唐教授心中疑惑,但出於禮貌,還是回答道,『其實日語和華夏語,在語言學上……嗯,有很深的淵源……很多古日語的發音和詞彙,可能源自華夏江東地區的古吳語,所以我學起來……可能會有一種熟悉感……』
『江東?古吳語?』女職員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她微微前傾說道,『原來如此……您是對大和古代歷史有研究嗎?啊,很抱歉,忘記自我介紹了……我是日向博物館的助理研究員,竹中,竹中智子。』
唐教授心中一動,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我是考古學教授,姓唐。來自華夏。這次來主要是對貴館的一些藏品,特別是古墳時代的文物,有些學術上的疑問……但是很可惜……』
聽了唐教授的回答,竹中智子的表情又一些細微的變化,她迅速掃了一眼周圍,確認無人特別注意這邊,然後以一種更輕的聲音說道:『唐教授,您剛才……是不是沒見到館長,只是見到了森田助理館長?而且……並不是很愉快?』
唐教授一驚,警惕地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竹中智子臉上露出一絲瞭然又夾雜著苦澀的笑容,她自顧自地低聲說下去,『我猜到的……因為我同事在給森田助理館長上報的時候,只是說您是考古學教授,沒說您是來自於華夏的……而且您的口音,很標準……』
『這有什麼問題嗎?』唐教授不解。
竹中智子嘴角扯了扯,露出了幾分嘲諷的意味,『問題?問題在於,在森田助理館長,或者說在這個博物館某些人的認知里,某些不請自來的考古學教授,尤其是對某件特定文物表現出濃厚興趣的人,很多時候並不是真正為了學術上的問題而來的,而是……替某些大人物來看貨詢價的中間人而已……您的口音,使得我同事誤以為……所以……』
『什麼?!』唐教授愕然,旋即恍然,但是又不敢置信,『你,你是說這……博物館……竟然售賣藏品?這……這難道不是違法的?!』
『違法?』竹中智子輕輕笑出聲,那笑聲卻毫無溫度,『唐教授,您不能用華夏的法律來看這件事情……在大和,當買家本身就是制定規則或能影響規則的大人物時,違法兩個字,很多時候……還不如一張紙……森田館長他們經營這個渠道已經很久了,將一些真品鑑別成為贗品,然後以來源可疑的理由,或是直接篡改捐贈記錄,然後通過學術交流、修復贊助、長期外借等等名目,最終流入私人藏室……誰敢查?查的人,說不定自己書房裡就擺著從類似渠道來的東西。』
竹中頓了頓,語氣越發尖銳,『甚至有些暴發戶也會想來買文物,至於是自己收藏還是……呵呵,而那些大人物為了不讓自己的雅好暴露,也會動用資源幫忙遮掩疏通……就像現在很多大和富豪家裡都有村正,市面上號稱真打村正有好幾把,影打更是數不勝數,可哪有那麼多真品?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買的是個名頭,也是某個圈子入場券而已,誰在乎是不是幾百年前的大和鐵匠親手鍛的?』
唐教授聽得背後發涼,他萬萬沒想到,一次單純的學術考察,竟意外窺見了如此齷齪的交易黑幕。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森田前後態度差距極大的問題。甚至可以理解為什麼森田對於唐教授提出的要求會想也不想的直接拒絕。
萬一唐教授是指東打西呢?
萬一唐教授戳穿了某件文物的問題呢?
這些都會嚴重影響文物的附加值和交易的安全性。
『竹中小姐,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唐教授冷靜下來,直視著竹中智子的眼睛問道。這個女職員冒著風險向他透露內幕,絕不可能是出於簡單的閒聊。
竹中智子收斂了臉上諷刺的笑,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因為,我和您一樣,希望弄清楚一些文物背後真正的歷史,而不是讓它們淪為交易的商品和謊言的裝飾!而且我更希望,能將森田,以及這條利益鏈上的人,繩之以法!』
『繩之以法?』唐教授苦笑,搖了搖頭,『竹中小姐,我很佩服你的正義感。但我只是一個來自中國的訪問學者,無權也無能力干涉貴國的內部事務,尤其是涉及……你所說的那些大人物的交易……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沒有那麼大的能力。』
『我明白。』竹中智子點頭,眼神卻異常堅定,『這正是我找您的原因。在大和,永遠別想要泛起任何的浪,所有的苗頭都會在最開始的時候被嚴嚴實實的蓋住!請您放心,我不需要您直接介入此事,我只需要您……在您的國家,藉助媒體和學術界的力量,將博物館內部疑似利用職權,不正當處理重要文物,並可能涉及錢權灰色交易的這件事,曝光出來!大和的手再長,也管不到華夏的媒體!』
『啊?』唐教授愣住了。
竹中智子低聲說道,『知道為什麼是森田助理館長接待您,而不是日向館長親自出面麼?因為這種事情,絕對不能曝光!如果一旦出事,就會宣稱是森田個人所為,和日向博物館無關。為了博物館的名聲,一旦有這樣的報導出現,尤其是他國反過來影響我國媒體言論,迫於壓力之下,森田就會立刻被要求暫時離職接受調查,或者是直接引咎辭職……而在森田離開,新任未來的這一段時間內,館內一定會出現混亂……這個時候才會有人願意出手……畢竟,在大海裡面的魚,是不能有傷口的……』
唐教授沉思著。
這確實是一個思路。
利用國際輿論和學術質疑施壓,從外部打破僵局。
但唐教授心中仍有疑問,『竹中小姐,你為什麼選擇相信我?又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對你個人而言,風險極大。』
竹中智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唐教授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微微偏過頭,看向咖啡廳外的海平面,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僵硬。當她再轉回頭時,眼中閃過一抹深刻的痛苦與恨意,但語氣卻異常平靜,『因為森田……他,他們侮辱過我……』
竹中智子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選擇了直白,『不是那種職場騷擾……是更……直接的侵犯。』
唐教授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問道,『那……你為什麼沒有報案?你們國家對於這類案件的處罰和社會輿論,不是應該……我……』
唐教授差點說漏嘴,連忙改口,『……我聽有個朋友說,就連拍個照都可能犯罪……對於這類事情,你們國家的法律還是很嚴格才是……』
竹中智子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竟然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冷笑。
『法律?輿論?哈哈……』竹中智子眼神冰冷,『唐教授,您對於大和並不完全了解……在大和之中,對於國中女是有一種優待的……一旦成年,最好的就是立刻成為家庭主婦,而像我這樣想在職場裡面……呵呵,要付出很多的代價……報警?首先,取證困難,他們不會留下任何體液證據……而且他們有權有勢,會有一百種方法證明是自願的,或者是誤會……就算立案,漫長的訴訟過程足以拖垮我,周圍同事的異樣眼光,工作上的刁難排擠,甚至連其他公司也不會要我……這會讓我比現在痛苦一百倍……而到了最後,也是很大可能不了了之,而他們,最多是名譽受損,換個地方而已……』
竹中智子的話,冰冷,殘酷,現實。
唐教授一時無言,他想起橫岡那個可以用荒謬指控輕易毀掉一個外國遊客行程的國中女,再對比眼前這位遭受實質侵犯卻申訴無門的職場女性,其中的反差與荒謬,令人心悸。
『所以,』竹中智子深吸一口氣,看向唐教授,眼神之中有冷靜,也有瘋狂,『扳倒他,不僅是為了報仇,更是為了不讓更多文物被褻瀆,也許……也能讓類似我遭遇的人,少一些……而且我在博物館裡面,可以提供一些您可能會感興趣的文物資料……甚至是關於古墳時期的其他幾件爭議文物的原始發掘記錄影印件和內部鑑定筆記……有些內容,是從未對外公開的……』
竹中智子從制服內袋裡,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沒有任何明顯標識的紙片,上面只有一個電子郵箱地址,遞給唐教授。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如果唐教授您願意嘗試,在貴國推動相關報導,請務必聯繫我。您幫我製造一個打破僵局的機會,我幫您獲取您需要的關於那些文物的一些資料……這對我們雙方,或許都是一條出路。』
竹中智子站起身來行禮,『非常抱歉打攪了……請儘快做出決定……告辭了。』
說完,她不等唐教授回應,微微鞠了一躬,恢復成普通職員的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便是轉身離去,步伐穩定,仿佛剛才那段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