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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0章 大小喬篇:被遮掩的真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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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教授站在福岡時代博物館空曠的廣場前。

深秋的風帶著寒意呼嘯著,撩動了唐教授有些花白的頭髮。

福岡時代博物館和很多其他地區的博物館,很類似。

博物館的主體建築,在呈現出一種刻意調和現代與遠古的審美……

可是這種『刻意』,反而有些四不像。

線條利落簡潔,幾何感強烈,巨大的落地玻璃幕牆反射著陰沉的天空。

稜角分明的線條,宛如切割的體塊,呈現出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現代主義風格。而代表古代傳承的審美的,卻是一個類似於凱旋門的拱門,以及幾塊被特意調整了角度擺放的單獨牆體。

一切都太整潔、太有秩序了。

就像是將幾千年前的混沌時光,通過精心的消毒、整理、封裝,然後置入這個巨大的恆溫恆濕的透明櫥窗中。

可是這經過精心包裝之後的展示,就真能折射出古時候風貌?

唐教授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疲憊。

眼前的這博物館,和眼下許多考古項目的處境何其相似。

為了吸引眼球,為了讓沉默的泥土和碎陶說話,不得不借用炫目的技術、充滿設計感的敘事,甚至略帶煽情的猜測。

考古學的本意是無限接近真實,哪怕真實是破碎的、矛盾的……

可當經費、關注度、甚至地方發展的壓力成為無形的指揮棒時,追尋真實本身有時會在某些情況下異化成一種表演……

表演『發現』,表演『意義』,表演一種能被大眾輕易理解和讚嘆的『古代』……

而這種行為,反過來又惡化了考古的環境。

劣幣驅逐的效應,並不僅僅只在金融經濟當中體現。

唐教授想起了泉州工地那簡陋的廠棚,想起了坑壁上那幾片脆弱得幾乎一碰就碎的陶片,幾乎不能承受所長電話里談及的現實重量。

那裡沒有表演,只有窘迫……

證據不足的窘迫,時間緊迫的窘迫,在宏大歷史敘事與微小實物殘片之間巨大落差的窘迫。

他所經歷的考古,大多時候都是在這樣的土腥味與窘迫感中,一寸一寸地摸索。

唐教授嘆了口氣,將羽絨服的拉鏈又往上提了提,仿佛能抵禦某種無形的寒意。

感慨無益,表演也罷,窘迫也好,希望能夠在這精心『挑選』和『整理』之後的館藏之中,找到一些線索。

唐教授邁開步子,皮鞋踩在花崗岩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孤寂的聲響,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喧譁的混凝土拱門。門內是一個被重新排列組合的古代世界,而他正要去辨認那些可能被排列組合所遺漏的某些塵埃。

剛走進展廳,就聽到一陣被壓抑,卻又故意張揚的聲浪……

一群穿著統一服飾的初中男女學生,正在展廳之中的各個櫥窗之前嘰嘰喳喳。他們/她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然後以壓抑卻希望旁人聽見的聲音在交談,議論,甚至爭吵著……

一旁的講解引導員,一位戴著眼鏡的年輕女子,正用充滿自豪感的語調講解著:『看,這就是我們國家古代掛甲的復原品,由無數小鐵片精細編綴而成,體現了獨特的防禦智慧!還有這邊,根據文獻復原的樓船,擁有高大的船樓,能在內海航行中提供視野和指揮優勢,是我們祖先海洋技術的結晶哦!』

初中的孩子們發出『斯國一』、『卡庫伊』的驚嘆。

一張張年輕的臉龐貼在玻璃上,眼中閃爍著對『古代日本偉大創造』的純粹嚮往。

一個頭髮刺蝟般的男生興奮地比劃著名:『果然還是我們自己的盔甲最帥!比電影裡的外國鎧甲厲害多了!』

另一個女生則指著樓船模型:『我們古代就能造這麼大的船,好厲害呢!』

唐教授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些展櫃。

日本掛甲厲害?

那玩意不是號稱鎧甲分類的垃圾桶麼?

有什麼『斯國一』的?

所謂的掛甲,其甲片串聯方式和整體形制,分明能看到中國漢代『筩袖鎧』和『兩當鎧』演變影響的痕跡,尤其是肩部的披膊結構和甲片的矩形排列方式……

當然限於當時日本冶金技術,使得在某些甲片結構上有了某些退化的跡象,比如對於胸口和肩頸要害的防護力,簡直可以說是……

還有那被稱之為『航海技術結晶』的樓船,其基本船型、舵櫓結構,乃至『樓船』這一概念本身,都深深烙印著從春秋戰國到漢代中國樓船技術的東傳脈絡……

唐教授飛快地掃了幾眼展板說明文字,發現其中僅用『我國古代』、『研究發展』等詞彙輕輕帶過,對於華夏,尤其是江東造船給予的技術傳播與影響,隻字未提。

一絲複雜的情緒掠過唐教授的心頭,那並非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感慨,是一種屬於學者洞見歷史真實,卻只能面對選擇性敘述時的無奈。

這些孩子眼中的『偉大』,其實是建立在部分被截斷、被美化過的敘事之上……

唐教授知道,任何打斷和糾正,在此刻都毫無意義,且不合時宜。

他千里而來,不是來給這些孩子當歷史教師的……

並且這些人也肯定不歡迎他這樣的歷史教師……

唐教授面無表情,穿過了那群沉浸在民族自豪感中的少年。

孩子們清脆的討論聲,以及引導員那些似是而非的話語,在他身後逐漸模糊,化為背景噪音。

他的視線越過這些光鮮的『國粹』展示,投向了那些簡陋的,難看的,甚至沒有任何光鮮色彩的器物……

按照古董鑑別上的一個基礎理論,有賊光的基本都是上周貨……

真正的古董,是寶光內斂的。

那裡醜陋且暗淡的器物,沒有喧囂的讚美,只有陶瓮上無聲的土痕,只有絹布殘片中隱匿的雲氣,在等待著一位能讀懂它們跨越千年沉默的叩問者。

……

福岡博物館

……

太興十年冬。

濡須口以東三十里,無名野渡。

江水宛如濃稠的墨色在流淌著,吞沒了天光,也吞沒了遠山的輪廓。

靠近岸邊蘆葦盪的淺水處,被幾支不安搖曳的火把,攪碎成一片片顫抖的的金鱗。

沒有號角,沒有旌旗。

幾十條身影,從岸邊的林地裡面晃出,踏著冰冷泥濘的灘涂,奔向岸邊水中那龐然巨物的陰影。

那是艘大艑。

這是江東民間商賈用以轉運糧秣布帛的貨船,船身比樓船矮胖,此刻卸去了帆桅上所有可能標識來歷的飾物,在黑暗中更像一頭蟄伏的笨拙水獸。

船體吃水頗深,顯示其內部已滿載。

魯吉甲冑外罩著粗褐麻衣,腰刀用布纏緊。

作為魯肅的心腹,他原本和周瑜也沒什麼關聯,甚至他自己也清楚這種出海,幾乎就是九死一生,但是他依舊毫無畏懼的來了。他不僅是要帶隊,還要負責在安定好了大小喬之後,返回向魯肅交差。

在魯吉周邊,還有數十名同樣裝扮精簡而且步履沉穩的漢子。

還有七八名的粗壯婆子。

他們/她們都是多年來聽命於周瑜,或是和魯肅有直接聯繫的軍中部曲,親戚族人,也都明白出海的風險……

對於後世的人來說,或許一切向錢看向厚賺的時代,很難理解這些人為什麼會這麼做,甚至會覺得這些人就是煞筆,但是在大漢當下,這些人才是代表了當下最為正統的社會道德觀念。

他們/她們護衛著,簇擁著的核心,是兩位披著厚重連帽斗篷,身形窈窕的女子。

即便帽檐低垂,步履匆忙間偶爾露出的一點下頜弧線,依舊是那麼精緻。

在倉促中依舊從容的儀態,也足以令人不由讚嘆。

大喬扶著妹妹的手,忍不住回頭眺望。

黑暗籠罩在四周,只有身邊的點點火光……

小喬則緊緊挽著姐姐的手臂,眼眸卻堅定地看著前方,打量著停泊在水邊的大艑。

大艑高高的桅杆,仿佛是刺破囚籠的刀刃。

『快,依次登船!』魯吉壓低嗓子,『先上兩個婆子,照顧好兩位夫人!』

火把的光照耀在了船體周邊。

跳板狹窄濕滑,搭在船舷上,隨著水流微微晃動。

小喬忽然看到在木質船舷上,似乎雕刻著一道道深浚的紋路。那紋路並非尋常的菱格或波浪,而是蜿蜒的,首尾相銜的異獸形態,線條古樸,甚至有些猙獰,在火把晃動下仿佛在緩緩遊動。

『呀……』

小喬嚇了一跳,下意識的低呼出聲。

大喬被小喬的聲音拉回了思緒,本能地抓緊了小喬,『別怕,我在這,我在這……』

儘管大喬心中依舊如同亂麻,對於前途依舊毫無把握,可是她是姐姐,她就要作為小喬的支撐,即便是大喬自己的手依舊在顫抖。

『何事?』

魯吉察覺到了異常,上前低聲詢問。

小喬抬起手,指向了船板船舷位置,『那邊……是刻的什麼?』

魯吉順著方向看去,『那是白澤。』

『哦……』小喬點了點頭。

江東船戶出遠門,常請匠人在船舷刻此紋樣,以震懾水怪,祈求平安。

這艘被臨時徵調改造的商船上,顯然依舊保留著原主人最樸素的祈願。

漢子們兩人一組,迅速而有序地背負著不多的行囊箱篋登船,落地時極力放輕腳步,但笨重的貨船仍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靜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大小喬也登上了船,在經過那處雕刻之時,小喬還特意伸出手撫摸了一下那白澤的紋路。略微粗糙的觸感,似乎奇異地給了小喬一絲虛妄的安定。

『請庇護我們……』小喬低聲細語。

甲板上略微顯得擁擠而雜亂。

堆放著額外的淡水桶、醃菜瓮,以及用油布遮蓋的、應對風浪的備用材料。

魯吉招呼著漢子,將各種器物歸攏安置。

粗使婆子則是護著大小喬進了船艙。

船艙經過改裝,明顯是打通了幾間,然後作為大小喬的起居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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