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9章 大小喬篇:泉州港的異客(1/2)
平行世界。
2023年初秋。
東南沿海某地,某遺址發掘現場。
『唐教授!』一名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走進了發掘現場的巨大廠棚喊道,『教授,教授!』
隨著年輕人的聲音,在考古土坑裡面的一名中年人直起腰來,微微推了推臉上的面罩。
為了避免挖掘的古代文物被污染,一般來說稍微專業一些的考古現場都必須穿戴全身連體衣,面帶口罩,佩戴手套等。
手機等物品也多是存放在考古現場之外。
要不然萬一正在關鍵時刻,電話一響手一抖……
當然,另外一方面也是為了保密所需。
土坑裡面的唐教授緩緩的直起腰,控制著自己的身體儘量不觸碰土坑周邊的未曾探明的區域,然後仰頭回了一聲,『誰啊?』
大學生沿著鋪設的木板走到了土坑邊上,壓低了聲音,伸手往上指了指,『好像是……讓您趕快給回個電話……』
唐教授皺了皺眉頭。
他低下頭,目光略顯疲憊地掃過坑壁。
在坑壁上,鑲嵌著幾塊他方才小心翼翼清理出的陶片,在專業燈下泛著暗淡的橙紅色土沁紋路。
最大的一塊約有巴掌心大小,雖然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但是已經隱約可見曲折的篦劃紋,而在紋路間隙及陶片斷面處,附著一些不規則的黑褐色斑塊。
這種黑色斑塊,與常見的土鏽或沁色不同,似乎是陶器燒制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而不是後來才滲透進去的顏色。
而在坑底的一角,堆放著幾個用特殊泡沫包裹的東西。
旁邊插著標籤:『疑似青銅尊,胎體已礦化,不可提取。』
那些是現場無法短時間內快速修復的器物。
說是器物,但那實際上只是一灘勉強維持著器形的鏽蝕物,比在回南天放到了陽台上的餅乾更酥軟。
唐教授現在挖掘發現的這些青銅器,用普通的滑石粉和502是沒辦法進行修補的。青銅器雖然比竹質木質的器物堅硬,但是埋葬在地下這麼多年,其身上已經是鏽跡斑斑,還有很多地方直接就被鏽穿了,和泥土混在了一起,就連器物形狀也發生了形變,更不用說在青銅器上有什麼清晰的紋路了……
只能是帶著土一同挖掘起來,然後才能進行專業的清理。而且還不能不管不顧大範圍一鏟子下去,畢竟誰也不清楚這青銅器下面,或是周邊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
至於那種一挖一個準的,至少唐教授這麼多年的考古生涯都沒能碰到過。
沒錯,現在這裡的挖掘進展並不順利……
因為地處華夏東南,環境溫暖潮濕,所以地下的文物保存的情況很糟,並不像是北方黃土層的保存相對理想一些。
當然即便是在北方的黃土層當中,文物也無法做到類似於某些神跡的那種,幾千年挖出來還能邊緣銳利,猶如上周。
至於說一些木質,或是草質的物品了,很多時候只能依靠土塊的顏色差異,大體判斷出可能曾經埋的是什麼東西……
唐教授走出了挖掘廠棚,摘下口罩,扯下了手套,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潮濕空氣,但胸口的憋悶感並未減輕。
三個月的精力透支、對重大發現的渴望與實物證據匱乏之間的巨大落差,讓他多少有些感覺到了華夏東南沿海在冬季某種意義上的魔法攻擊……
唐教授拿著手機,皺著眉頭,沉吟了許久,才重新回撥過去。
『所長……』電話剛一接通,唐教授才說出兩個字,就被打斷了。
『三個月了,除了幾塊破陶片,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開發商請來的評估團隊天天在工地外圍轉,說我們延誤了他們的商業綜合體項目,報告都打到省里了!老唐,我們得面對現實啊……』電話裡面的聲音說道,『我給你一個月,然後你又要一個月,現在第三個月過去了!你挖到了什麼?!人家拿了地,不是給我們天天耗著什麼都挖不到的!沒什麼東西就撤了吧!』
唐教授眉頭緊皺,『所長,碳14檢測不是已經證明是古陶片了麼?我今天又發現了一些新的陶片……』
『是!我沒說不是!但是老唐啊,你也說了,是陶片……你要是能挖個囫圇的,也算是有點用,現在就幾個陶片……越窯那邊這一類的陶片多的是!哎!老唐啊,你讓我說什麼好呢?』
唐教授吸了一口氣,『所長,你聽我說……這一次陶片不一樣!這陶片上帶有彌生風格!我附上的報告裡面也有說明!』
『你說的是陶片上的黑斑吧?』
『那是明顯的覆蓋型平地堆燒的痕跡!』唐教授補充說道。
『嗯,確實有些像,但是老唐啊,你知道,只有這幾個陶片……這是孤證!說明不了任何問題。碳14也沒啥用,國際上精密的也是有50年誤差,有的甚至上百年……沒錯,20年的也有,但是那價格……哎呀,關鍵是沒啥東西,沒啥聯繫,都是孤品孤證……』
『不,不,所長,不是孤證……這陶片明顯不是二龍的,更像是彌生的……應該是某種瓮或壺,但是為什麼彌生的會到了我們這裡……這裡面必然有些事情!我記得東吳建安年間已能派衛溫抵達夷洲……』唐教授說道,『現在我們的這一個發現,有可能可以填補200到250的航海史的一大塊空白!記載衛溫是230去的,後面不去了,我們能理解,但是在230之前,有什麼事讓東吳要派人去?除了夷洲和其他地區有沒有什麼聯繫?抑或派人做了一些什麼事情?這些都是關鍵!現在至少這裡出土的陶片,可能就可以證明了東吳船隊,或是倭國的船隊,當年帶著彌生陶來過泉州!這可能證明在三國時期東吳就和倭國有了貿易聯繫!』
『話是這麼說沒錯,老唐……但是……也有些邏輯說不通,畢竟我們自古就是陶瓷大國,5千年前就有彩繪陶器了,沒理由搞這種落後的平地黑燒來啊!而且你也說了,為什麼是泉州,不是江寧?泉州地區在三國時期是南越啊,這也說不通啊……還有啊,在我們地上挖到了倭國貨……有些人唧唧歪歪啊……』所長說道,『而且現在更關鍵的問題是……三個月了,除了這幾塊陶片之外,其他的都沒有……哦,也不能說都沒有,但是那些已經腐蝕透了的東西,不能成為證據……青銅器,地下都不知道有多少……你那邊腐蝕的相當嚴重,要修復的話也是一大筆錢!就算修復了也只能看個形!你明白吧?哎呀,那邊已經壓到了省裡頭,都打了十幾個電話了!考古雖然也重要,但還是要配合地方工作的嘛!發展地方經濟,關注百姓民生,這可是中央定的大調子!我們這邊一拖再拖,終究是不好……再說了,要是都只顧著我們自己,到時候其他地方要是發現什麼,還會有人上報麼?那什麼什麼,不都是挖了趕快填回去,就當作沒看見?大局啊,要有大局意識啊,老唐!』
『……』唐教授沉默下來。
唐教授想要反駁,在他腦中閃現的不僅是文獻,還有具體的器物關聯想像……
他想起了南京江寧出土的東吳釉陶器上常見的水波紋,與手中這片陶器上簡化的、近乎抽象的線條似乎有些相似?
他又聯想到日本彌生時代遺址出土的壺鐙陶器上那種獨特的羽狀紋或直線紋,與自己手中碎片邊緣的刻劃是否存在技術上的交流?
這種跨越海洋的『紋飾對話』可能性,讓他激動又痛苦——
因為證據太單薄了。
『喂,餵?老唐?老唐?』所長說道,『在不在?』
『在……』唐教授回應道。
『再說了,沿海地質確實不好保存,挖掘出來的東西不好,又不能怪你……我們又沒辦法像是西方那一套,說要乾旱就能幹旱,說要洪水就能有洪水……不行就撤吧!你不是還有那大和尚的研究麼?那才是大項目,這個小蝦米就算了啊!』
『好吧……』唐教授說道,『不過我還是要去一趟……要不然心裏面總是不安生!』
『你要去那?夷洲?』所長問道。
唐教授說道,『不,我要去彌生……哦,九州……我總覺得這裡面有些什麼聯繫……』
『啊?所里可不報銷!』
『我自費!』
『那行吧,就當作你自己放個假……等等,還有個事……』
『什麼事?』
『嗯……上頭據說有人對你的研究……嗯,有點意見……算了,這事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等你回來再說吧!』
掛掉電話後,唐教授站了半響,才重重的的吐出一口氣。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扇緊閉的歷史大門前,隱約聽到了門後的迴響,卻找不到鑰匙。
這種接近真相卻可能永遠錯過的恐懼,驅使他做出了自費去九州的決定。
這不僅是追尋線索,更像是對自己學術判斷的一種驗證……
……
覆蓋型平地堆燒
……
江東。
廬江。
周府。
雖說白幡大體上都已經撤下了,但是哀戚之氣仍縈繞在昔日車馬喧囂的府邸之中。
庭院中周瑜最愛的琴已被收入庫房,琴台上空留一絲灰塵印記……
廳堂內里原本懸掛孫權贈予稱頌周瑜功績的錦軸已被取下……
就連僕役行走間的腳步似乎都刻意放輕了,就如同沒有根的亡靈,帶著些不知前路在何方的茫然……
周瑜的靈柩已入土為安。
可是江東局勢越發的動盪起來。
失去了這位如同定海神針一般的江東支柱,原本被其鎮壓的魑魅魍魎也開始冒出頭來。
屬於周瑜的各種印跡,似乎正以極快的速度被抹去。
一鯨落,萬物生。
隨著周瑜的死亡,周家,甚至上一代的淮泗集團,都受到了重挫。
孫權借著治喪撫恤之名,行收回兵權,整頓軍制之實,表面上哭唧唧,心中笑嘻嘻。
周瑜生前直接統屬的水陸精銳,幾乎是在轉眼之間,就被迅速拆分、調整、移防、分切,消失……
周瑜長子被收為『駙馬』,明升暗降。
當然,也不排除周瑜長子自己就覺得這樣很好,適合躺平……
而且動手的,不僅僅只有孫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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