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0章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1/2)
一離開武關道,山勢就漸漸變得險峻起來。
也更加難走了。
蔡瑁推了推往下滑的兜鍪,擦了擦汗。
他年歲不小了,走這種山路,體力消耗極大,要不是他多少還有點武將底子,說不得當下心臟都快跳炸而亡!
別小看高度差,就算是五嶽之中最矮的個頭,都可以讓缺乏鍛鍊的傢伙半路就像是要斷氣了一般。
『歇……歇一會……』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是蔡瑁依舊忍不住出聲,讓隊伍再次停留下來。
這裡沒有路,官道上有曹軍把守,他們需要繞過這一段。
蔡瑁撐著腰,靠在山石上,一邊喘息著,一邊看著自己走過的這條幾乎是分辨不出的小徑,不管是來的那頭,還是去的那邊,蜿蜒著,沒入濃密的原始森林。
左右都是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層層迭迭的枝葉灑落下來,在鋪滿腐葉的地面上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
難啊!
尤其是中年之後『再創業』……
『呼……呼……』蔡瑁張著嘴,艱難的呼吸著。
狼狽麼?
就像是勞作一生,一身傷痛,明明再過兩年要退休了,結果被告知還要再等幾年的那種狼狽。
要是沒有斐曹相爭,說不得現在蔡瑁就可以享受『退休生活』了……
哦,應該是『離休』。
畢竟在荊州工作的那些年,在投了曹操之後,在曹操的首肯之下,也就算是『視同』了。
可現在,一場空啊!
蔡瑁緊了緊身上略顯歪斜的衣甲,稍微緩了一點氣回來。
林中帶著腐殖質氣息的空氣,時刻提醒著不可以在這種地方久待。
雖然說秋冬之時,不管是瘴氣還是蟲豸,都比較少了,但是如果不小心穿過什麼吸血蠱蟲之地,那真是一晚上就可以將人直接活活吸死!
蔡瑁看了看身前身後的百餘名蔡氏私兵。
這是他如今僅存的家底了。
和蔡瑁一樣,這些蔡氏私兵,都是累的不行,一個個都狗喘氣似得,可依舊和蔡瑁一樣,都不敢解開衣襟,鬆開戰甲。
畢竟上一個不聽勸的,已經不用再勸了……
他們個個面帶疲憊,眼神中既有對未知前路的茫然,也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蔡瑁不由得暗自嘆息,他抬頭看了看遠處折返回來的武陵蠻,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曾經叱吒荊襄的蔡氏家主,如今竟要依靠這些武陵蠻子,像山鼠一樣鑽入這不見天日的密林,去進行一場勝負難料的賭博。
這讓蔡瑁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又怎麼了?』武陵蠻投來不屑的眼神,似乎在眼神里嘲笑蔡瑁,以及蔡氏兵卒都是『弱雞』。
蔡瑁緩了口氣,擺擺手,『沒事……剛才緩不過氣來……現在好一些了……』
『那……蔡將軍,這次要跟緊了……』
武陵蠻頭領,一個名叫阿木果的精悍漢子回過頭,用生硬的漢語說道。
他皮膚黝黑,身形矯健如豹,腰間掛著彎刀,背上負著短弓,在山林間行走如履平地。
在他左右跟著幾個差不多同樣裝束的蠻兵。
這是諸葛亮特意讓沙摩柯撥給蔡瑁的,用以引導蔡瑁這支奇兵繞過曹軍營地,潛入荊州的嚮導。
蔡瑁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跟上。
腳下的路根本不能稱之為路,不過是野獸踩出的小徑,或是雨水沖刷出的溝壑。
藤蔓荊棘不時勾住衣甲,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林中寂靜得可怕,只有眾人沉重的呼吸聲、腳踩在腐葉上的沙沙聲,以及遠處不知名鳥獸的啼鳴。
蔡瑁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不久前的驃騎軍商縣之中……
諸葛亮,那個曾經一度稱蔡瑁為『蔡公』的年輕人,額,現在雖然也偶爾還是這麼稱呼,但是其中的意味卻已經大不相同了。
在商縣,諸葛亮找到了他,侃侃而談,語氣平和,卻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內心最脆弱的地方。
『蔡公……』諸葛亮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看透了蔡瑁所有的心思,『曹子孝焚蔡洲,意在絕蔡氏。此乃蔡氏之大恨也。曹軍做出如此天人共憤之舉,此仇不報……公若甘心就此沉淪,則蔡氏百年基業,盡付諸東流矣……』
蔡瑁當時就想要一巴掌扇過去!
蔡洲被焚,難道不是你小子引曹軍來的麼?
只不過蔡瑁心中也清楚,這事情也不能完全算是諸葛亮的責任。
他當時自以為是……
不過想是這麼想,氣勢上不能弱,蔡瑁反駁說道:『孔明何必危言聳聽?昔日曹氏挾天子令而來,我蔡氏……算了,這陳年舊事就不提了!現如今驃騎將軍,雖雄踞關中,然其新政……恐非士族之福。』
蔡瑁這話說的,多少是有些底氣不足。
斐潛的《告天下士民書》,他早已通過各種渠道知曉其內容,那『均田畝、廢察舉、興考功』等條款,如同利刃,直指他們這些世家大族賴以生存的命脈。
如果說在曹操那邊無法得到『視同』的優待,又沒辦法在斐潛這裡積累戰功,獲取勛田……
那麼將來蔡氏還能有什麼好?
諸葛亮微微一笑,並不直接反駁,而是話鋒一轉:『蔡公可知,為何曹仁不惜焚毀蔡洲?非因公兵力強盛,實因蔡氏在荊州士林民間,仍有潛在之望。曹氏挾天子以令諸侯,看似勢大,然其根基在北,於荊州實乃無根之木。主公興仁義之師,布新政於天下,所重者,乃民心也。蔡公若能趁此良機,重返荊州,振臂一呼,聯絡舊部,於曹軍後方掀起波瀾……待王師南下,荊州光復之日,蔡公便是首功。屆時,不僅蔡氏可重振聲威,於新政之中,亦未必不能尋得立足之地。主公用人,重實績而輕門第,寒門之士,皆得重用,何況蔡公這等州郡名族乎?』
蔡瑁聽了,不由得心中發寒。
他明白諸葛亮是什麼意思……
如果蔡氏,或者說蔡瑁不豁出去,那麼荊州就沒有『寒門』了麼?
就像是當年蔡氏蒯氏等人可以把持的地方權柄,那麼將來斐潛入主荊州之後,就找不到新的人來頂替?
比如蔡瑁眼前的諸葛亮……
到時候蔡氏可就真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立足之地?』蔡瑁咀嚼著這四個字,臉上露出一絲痛苦之色,『只怕均田令下,就算得回蔡洲,亦是田畝盡失,如同那舉孝廉之輩,仕途斷絕吧?』
蔡瑁沒有找諸葛亮要什麼『保證』,或是什麼『承諾』,因為諸葛亮只是將軍府從事,既不是『主事』,也不是『令君』,更談不上替斐潛給出什麼條件了。
關鍵是諸葛亮也清楚蔡瑁知曉這一點,所以自然也是很溫和,甚至是隨意的笑了笑……
蔡瑁笑不出來。
他想起了他在荊州,包括襄陽的產業,那是蔡氏幾代人積累的財富和權勢的象徵,如果真的完全棄之不顧,從頭開始……
蔡瑁捨不得。
同樣的,諸葛亮也知道蔡氏捨不得。
所以蔡瑁除了一搏之外,別無他選。
諸葛亮看著蔡瑁,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蔡公!驃騎大將軍新政,雖有更張,然意在破除積弊,富國強兵。譬如均田,雖抑兼併,卻亦給士族留有定額田產,非盡奪之;譬如考功,雖廢察舉,卻開寒門進取之途,士族子弟若有真才實學,何懼與寒門同場較技?此乃大勢所趨,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蔡公乃明智之人,豈能因小利而失大節,因守舊而棄新生?』
蔡瑁沉默了。
諸葛亮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他內心遮掩的外衣,裸露出恐懼和猶豫來。
曹操確實靠不住。
事實已經證明了。
那麼,斐潛就能靠得住?
曹操之前說是保蔡氏榮華富貴,養老無憂,可是這才過了多久,就變了主意,說是要讓蔡氏再繳納錢糧,出人出力。蔡氏蔡瑁咬著牙給了,原想著之前都給了,沉沒成本太大,結果呢?沒多久,曹氏又是伸手要錢要糧要人!
然後,斐潛的新政,雖然嚴苛,可從斐潛到關中之後,大方向上就甚少有『朝令夕改』的情況,就算是呂布在西域鬧騰,也依舊保了一條命,比起曹仁直接燒了蔡洲……
好吧,至少是好一點。
那一天,燒掉的不僅是蔡洲的房舍莊園,更是他蔡瑁對曹操殘存的幻想。
而斐潛這裡,至少軍功就是軍功,若是真能獲得『首功』,自然也就有『立足之地』了。
在家族存亡的關頭,這點可能性,就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更重要的是,諸葛亮點出了他內心深處一絲連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念頭,蔡氏昔日在荊州經營數代,枝繁葉茂,豈能真的甘心就此沉淪,完全捨棄?他蔡瑁,當年也曾是手握荊州水軍,與劉表共治荊襄的風雲人物啊!那種呼風喚雨的感覺,雖然短暫,卻令人難忘。
最終,在諸葛亮的分析和沙摩柯派出的蠻兵嚮導的『保障』下,蔡瑁做出了決定。
與其在安全的地方一事無成,還不如為了蔡氏拼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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