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3章 朽木危城廈欲傾,人心蟻穴潰長堤。(1/2)
鄴城,就像是一個迷你的封建王朝。
一個封建王朝的崩潰,很少是因為外敵或底層民眾的直接顛覆,更多時候是由於內部貪腐和黨爭導致的國家機器鏽蝕、行政效率低下、社會矛盾激化,從而在巨大的內外壓力下從內部瓦解。在這個過程中,不是皇帝們不聰明、不努力,而是他們被困在了自己賴以生存的這個封建官僚體系的巨大結構性困境之中。
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撲在鄴城北城軍營轅門的旗杆上,那面原本代表威嚴的曹氏大旗,此刻在風中顯得有些凌亂。
陳群按著腰間劍柄,立在軍營內的高台上,目光掃過校場上那些看似恭順,實則眼神閃爍的冀州籍士卒。
他現在,也需要佩劍了。
昨夜又處置了兩名私下聚眾議論傳謠的隊率,皆是冀州人。
行刑時,他分明看到許多士卒低下頭,也看到那些人咬緊的牙根,攥緊的拳頭……
讓陳群很是心悸。
這不是陳群的個人智慧的問題。
為什麼鎮壓民眾百姓會有效?
為什麼反腐反黨爭卻無效?
鎮壓的有效性源於封建權力的單向性,而反腐的失效則暴露了制度設計的根本缺陷。統治者能夠相對有效地使用暴力工具應對來自下層的挑戰,卻難以運用制度性工具解決體系內部的腐蝕。
鎮壓民眾是封建王朝權力體系的『本能』,而遏制內部腐敗和黨爭則是要對抗這個體系自身運行的『邏輯』和『動力』。這就像一個人可以擊退外來的攻擊,卻很難清除自己體內的癌細胞。
南城民眾百姓,是分散的,是缺乏組織的,且在經濟、軍事、信息上處於絕對劣勢。
陳群對於這些南城百姓來說,掌控著暴力機構,軍隊、監獄、刑律,可以輕易地對個體或小規模群體進行精準打擊。
鎮壓是單向的、不對等的。
而且『技術』極其成熟,已經有很多『成功案例』可以借鑑,不需要複雜的制度設計。
不論是從保甲制,連坐法,還是到戶籍管理,再到直接的軍事暴力清剿,這些手段都是簡單、粗暴且有效的……
可陳群在面對北城之中產生的問題,不是陳群不想處理,而是整個系統的結構性困境使其難以根治。反腐問題根本不是陳群想要解決的,他也解決不了,就單說鄴城之中豫州派和冀州派的相爭問題,他現在也是焦頭爛額。
這不是陳群的問題,而是從袁紹開始,曹操延續,直至曹丕當下,持續之下的政治層面的『結構性產物』。
統治者為了鞏固自己的權柄,最害怕見到下屬成為鐵板一塊,將其架空,所以統治者常常有意無意地縱容甚至鼓勵黨爭,讓下屬互相攻擊、互相牽制,這樣統治者就能高踞其上,充當最終仲裁者,避免大權旁落。
這是『帝王心術』核心的一部分。
於是鄴城之中的黨爭,不僅僅是幾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豫州,冀州,以及龐大的門生、故吏、同鄉、姻親等關係網絡。
不管是打擊哪一派,往往都會牽動整個統治根基!
如果是在平常時日,陳群還可以慢慢調整,仔細斟酌,以不那麼腐朽的替換已經完全腐朽的,多撐一些時日,而現在就是棘手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是陳群的心腹,潁川同鄉陳恪。他壓低聲音,面色凝重,『使君,剛截獲的……』
他遞上一支綁著細小帛書的弩箭,『是從西城那邊射進來的……』
陳群眉頭緊皺,接過來,打開看了幾眼,便是立刻撕毀了。
現在,城外射進來的箭書,不再是空泛的勸降,而是精準的刺扎在鄴城內部的神經上。
陳群忽然意識到,任峻的死很不應該。
他默許了曹丕,導致了任峻的死亡,而任峻的死亡也就意味著陳群不得不來補充原本任峻在軍中的位置,最終導致現在他分身乏術。
如今看來,當初看似無關緊要的妥協,實際上如同在堤壩上掘開了一個小口,如今在驃騎軍南北攻勢的衝擊下,潰口正在不斷擴大。
『加強巡查,所有驃騎箭書,一律收繳焚毀!』陳群的聲音有些沙啞,『另外……增派一隊兵卒,專職在城北巡邏……保護軍校家眷……』
陳群說『保護』二字的時候,加重了一些語氣,陳恪立刻心領神會,剛準備轉身離去,就聽到一陣喧囂之聲從南城方向隨風飄來……
陳恪側耳聽了聽,低聲說道:『使君……南城那邊……似乎又鬧騰了……』
陳群面色一沉。
他快步走回中軍大帳,攤開鄴城坊市圖。
很快,有值守的兵卒前來回報,這一次南城騷亂與前兩次漫無目的的搶糧不同,目標似乎是集中在了工坊和哨卡。
而且最為關鍵的問題……
『時機如此巧合……』陳群沉吟著,心中那種不妙的預感越發的強烈起來。
陳群又點名讓一名豫州籍貫的軍校,『傳令,讓王都尉帶他的本部人馬去彈壓。動作要快,切莫令騷亂蔓延!』
陳恪大聲領命,退了下去。
東派遣一個豫州軍官,西派一個潁川軍校,手中的可靠兵卒,越來越少。
陳群走出大帳,想透透氣,卻看見不遠處幾名冀州籍的士卒正圍在一起低聲交談,見他出來,立刻散開,眼神中帶著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恨。
這種眼神,他曾在許多冀州籍官吏臉上見過。
當年曹操平定河北,為穩定局勢,大量任用潁川、譙沛子弟占據要津,冀州士族雖表面歸附,心中豈能無憾?
那個時候的陳群,毫不在意。
當下卻感覺心驚肉跳,隱隱有些後悔當初為什麼不能多善待一些冀州籍貫的下屬。
與此同時,丞相府內的氣氛同樣壓抑。
曹丕的案頭上,堆積著來自各方的告急文書。
有報告糧倉被焚的,有密報某冀州籍將領行為可疑的,還有南城暴動傷亡的統計……
他煩躁地推開一卷竹簡,那竹簡滾落在地,展開的部分恰好是《左傳》中的一句:『國之興也,視民如傷,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為土芥,是其禍也。』
夜色漸深,鄴城內外,各種力量都在黑暗中涌動。
曹丕和陳群,這兩個鄴城的支柱,已被無形的猜忌和現實的壓力隔開。
而他們看不見的角落裡,潰口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
……
鄴城北城軍營的一處偏僻營房內,空氣沉悶,宛如千斤重壓。
崔琥獨自坐在隨便用稻草鋪墊的床榻邊。
他原本是鄴城都尉。現如今卻被軟禁於此,身上雖未著枷鎖,但門外來回巡邏的沉重腳步聲,如同無形的牢籠。
他不是崔氏的什麼重要子弟,只不過是崔氏旁支。
或者說,是寒門。
他身上的軍袍已被除下,換上了一套普通的士卒布衣,這輕飄飄的布料,卻比任何甲冑都更讓他感到屈辱和冰冷。
窗外,是曾經他麾下兒郎們操練的校場。
如今他卻只能透過狹窄的窗隙,窺見一角灰濛的天空。
這是怎麼了?
這是為什麼?
崔琥摩挲著面前一個舊的皮製刀鞘。
刀鞘裡面是空的,曹氏下發環首刀,連同他的印綬,都已被收繳。
看著眼前的這空鞘,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關於另一把刀的回憶。
一把已經在戰鬥當中損毀的刀,一把屬於年輕的他,一把第一次讓他見血,也第一次見證了他的武勇的刀。
那是在博陵老家,他剛剛加冠,意氣風發。
族學裡的先生捧著《鹽鐵論》,講述著大漢與匈奴的征戰,強調著華夏衣冠禮儀相較於塞外胡虜的優越。
年輕的崔琥聽得心潮澎湃!
他回到家中,撫摸著父親贈予的,象徵他成人的環首刀,立下誓言——
定要憑手中刀,胸中策,匡扶這雖有瑕疵卻仍是天下正朔的大漢,滌盪塵埃,使其重現光輝!
那時他相信,個人的勇武與才智,足以在世上闖出一片天地,改變能改變的一切。
這個大漢,雖然不足之處,但是人無完人,更何況大漢這麼大的國家?
只要是人治,自然就會有不完美的地方,就少不了各種骯髒的事情,但是目前大漢對比其他的蠻夷之地,不是已經很好了麼?
打跑了匈奴,壯哉!
鹽鐵論,白虎議,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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