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3章 朽木危城廈欲傾,人心蟻穴潰長堤。(2/2)
鹽鐵論,白虎議,美哉!
經書傳承,千里河山,麗哉!
他相信,憑藉自己的一身的學識和武勇,一身的本領,可以去改變大漢那些骯髒的事情,匡扶社稷,改變國家!
他相信!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沉重一擊。
然後,沉重二擊……
三擊……
現在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擊了……
他姓崔,但是屬於偏支寒門,投身軍旅,從最底層做起,憑著悍勇和些許謀略,在剿滅黑山賊殘部的戰鬥中屢立戰功。
他以為自己能憑藉軍功晉升,卻發現同營的一個袁氏子弟,寸功未立,卻因家族蔭庇,輕鬆爬到了他頭上。
他憤懣,卻不氣餒,認為這只是個例,只要自己足夠努力,立下更大的功勞,總能得到賞識。
他在又去了幽州,頂著風霜,清剿流竄的胡騎,身上添了數道傷疤……
他回到郡縣彈壓豪強,整頓軍備,訓練出的士卒堪稱精銳……
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的努力會被看見,但是每一次升遷的文書下來,卻總是另外的一些人得到晉升。
先是袁氏,後是曹氏夏侯氏。
他已經察覺不對了,但心中多少還有一點希望。
他回到了鄴城……
結果,現在被軟禁了。
他漸漸明白了。在這個體系里,個人的能力、流過的血汗,遠不如一個顯赫的姓氏,一份厚重的鄉評,或是與權力核心的親近關係來得重要。
選官論族姓閥閱,賢良方正成了門面文章。
他曾引以為傲的博陵崔氏旁支身份,在真正的頂級門閥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曹操用人雖號稱『唯才是舉』,但核心圈層何曾真正向河北士族徹底敞開?
他崔琥拼殺半生,到頭來在曹丕、陳群眼中,恐怕依舊只是個『可用之人』,而非『心腹之臣』,稍微有些懷疑,便是立刻將其罷免軟禁。
驃騎來襲,他守城之時殫精竭慮,日夜巡防,在北城上安排事務,連吃喝睡覺都是在城頭上,未離開一步!
可結果呢?
驃騎軍幾句離間的鄉謠,幾縷誘人的炊煙,他這崔姓的出身,便成了原罪。
一紙命令,剝奪軍權!
美其名曰『暫避嫌疑,以待核查』!
核查什麼?
核查他這身上為曹氏征戰留下的傷疤是真是假?
核查他訓練出的,如今正在城頭浴血的兒郎們是否忠心?
是他不夠努力,不夠奮鬥,不夠為這大漢做出貢獻麼?
一股夾雜著絕望、憤怒和多年積鬱的火焰,漸漸地在他胸中熊熊而起……
年輕時想要改變天下的宏願,早已被現實磨得只剩下冰冷的碎屑。
如今,他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像一顆隨時可以被棄掉的棋子。
既然這大漢,這曹氏,給不了他公道,甚至給不了他最基本的信任,那他為何還要為之殉葬?
一個國家,一個制度的存在,強盛與否,是好是壞,不是在公告上,也不是在統治者的口頭中,而是最底層的民眾才最清楚,只有那些承擔著生活的重壓,家庭責任的百姓才最清楚。
那些每天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活在溫室暖房裡面的人,根本無法理解風雨交加之下的草芥的苦痛,也不會知道每一次風霜之下,都會有草木枯萎,悄無聲息的離開塵世。
崔琥他已經不再年輕了,已經沒有時間再去等待什麼『改變』了。
袁紹來的時候,說會改的,結果改了什麼?
他曾經向袁紹進言,表示曹操那邊提拔寒門,開拓屯田的方式很好,希望袁紹能夠採納……
可袁紹做了什麼?
袁紹在滿城懸掛布幔,粉刷街道,就是為了改個顏色來符合『五德』!
崔琥再次上表勸說做點實事,卻換來了貶職和斥責,甚至是辱罵。
『你吃著袁家的飯,卻說這個不好那個不好,陰陽怪氣,譏諷嘲笑!你是何居心?!你要覺得曹氏那邊好,可以滾去那邊啊!不攔著!我們都不攔著!』
後來他沒『滾』,但是曹操來了……
曹操又說要改變,也確實做了一些,比如『科舉』,雖然只是辦了一次。
但畢竟辦了一次。
這又給了崔琥一些新的希望,他再次上表,說關中的斐潛很多舉措很好,不僅是『科舉』,還有工匠,還有農官等等,希望曹操能夠採用推行。
結果,又是沒了下文。
崔琥忍不住,隔了一段時間又再次上表。
然後反饋就來了——
『你端著曹氏的碗,然後翻來覆去的指責這個,批評那個!你能耐!覺得山東不好,有本事你去關中啊!』
然後就有人翻舊帳,說當年袁紹在時,崔琥他也是『多有不滿,牢騷滿腹』云云,然後新上任的上司便是『恍然』,公開表示讓其他人別跟崔琥走得太近,以免沾染上『牢騷』,以防『腸斷』,也同樣時不時就在大會小會中旁敲側擊的拿捏一下崔琥,表示曹氏現在的制度,已經是天下第一,已經是做到了極致,然後再三闡述,如果有人還不滿意,可以滾!
滾去關中!
『愛滾去哪去哪!我們絕不留人!』
那人鏗鏘有力,『代表』了『我們』,在崔琥面前指手畫腳。
所以,後來再有人來問崔琥有沒有什麼『意見』,有沒有什麼『建議』,都可以『大膽』提,『放心』說,崔琥要麼搖頭,要麼沉默。
來人就很開心、很滿意的走了。
上司也因為沒有再聽到什麼『抱怨』,什麼『牢騷』,什麼『譏諷』,便是心安理得,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表示在他的領導之下,成功的讓崔琥這樣的刺頭,迷途知返,重歸大漢正統。
至於南城百姓……
至於基層兵卒……
至於關中新政……
這些問題,崔琥再也不提了。
崔琥最終明白了,他一個人,改變不了大漢制度,他改變不了國家社稷……
他現在能改變的,只有自己的生死。
房外,負責看守他的,有一些是豫州士卒,但是也有一些是他冀州舊識。
往日裡,他對這些同鄉頗為照顧,此刻,這份香火情便成了他可以利用的縫隙。
營他暗中觀察,確定了幾個平日裡對他較為敬服,且對當前處境同樣不滿的低級軍官和老兵。
利用送飯,或是巡查的短暫間隙,他用最隱晦的語言,傳遞著信息,也在儘可能的挽救自己,他這一次,準備真的要『潤』了……
與此同時,陳群坐鎮的中軍大帳,氣氛同樣緊張。
他收到了心腹密報,稱被軟禁的崔琥似乎有些『不安分』,與外界有隱秘聯繫。
陳群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他也預料遲早會出現這種情況。
冀州派系的不滿,如同岩漿在地下運行,他之前的壓制只是暫時封住了出口。
『加派人手,嚴密監視崔氏及其可能聯絡之人。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陳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知道這是飲鴆止渴,但在鄴城這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他只能先堵住最明顯的裂縫。
然而,陳群的反應,還是慢了半拍。
或者說,他低估了被逼到絕境、拋棄了所有幻想的人,所能爆發出的能量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