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4章 霜蹄破夢寒光裂,一幟斜插萬姓恫。(2/2)
同時,不管是城外的驃騎軍,還是城內的預埋內線,都未必能夠知曉陳群軍事上的安排,也未必知道什麼地方有兵刃器械,僅憑赤手空拳,或是木棍糞叉,顯然無法對抗長槍大刀。
但是……
崔琥知道南城的備用兵刃藏在何處!
等陳群調集親信部隊,前往彈壓的時候,崔琥已經成功的攪亂了兩個市坊,放出了大量的南城民眾百姓,並且奪取了一個囤放備用兵器的倉廩,不僅是裝備了自己的人,還將兵刃發給了南城民眾。
雙方在南城和北城的主街上轟然相撞,展開了激烈的內戰。
一方是士氣複雜的陳群直屬部隊,另一方是被絕望和憤怒驅動的冀州叛軍。
混戰中,陳群在一隊甲士的護衛下,來到了前線,他看到了在叛軍陣中左衝右突、狀若瘋魔的崔琥。
『崔琥!』陳群運足中氣,聲音穿透廝殺的喧囂,帶著凜然的正氣與怒意,『爾世受國恩,身為漢臣,安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背主求榮,引狼入室,爾等之罪,天地不容!大漢四百年基業,豈容爾等鼠輩毀於一旦?!』
崔琥聞聲,一刀劈翻面前的對手,渾身浴血地轉過身,望向被重重護衛的陳群,臉上露出了一個扭曲的,混合著悲憤與嘲弄的笑容。
『陳長文!休要在此鼓唇弄舌!』崔琥大吼著,宛如厲鬼,『世受國恩?哈哈!我崔琥的一切,是我用命搏來的!是用這滿身的傷疤換來的!不是你們曹氏,不是你們這些潁川名士施捨的!』
崔侯揮舞著血淋淋的戰刀,聲音悲愴欲絕:『你問我為何反?我倒要問你!為何我浴血奮戰,清剿賊匪,訓練出的精銳兒郎,卻因姓氏籍貫,便要遭猜忌,被軟禁?為何那些曹氏、夏侯氏的紈絝子弟,寸功未立,卻能高官厚祿,對我等頤指氣使?!這大漢,這曹氏,給過我公平嗎?!我給大漢流的血,做的貢獻還少嗎?憑什麼?!告訴我憑什麼?!』
崔琥的每一句質問,都像重錘敲在在場許多冀州籍官兵的心上,甚至連陳群麾下的一些士卒,眼神都出現了瞬間的閃爍。
陳群一時語塞,但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厲聲道:『休得狡辯!綱常倫理,尊卑有序,豈容爾等僭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轉而對著部下怒吼:『速速誅殺此獠!亂軍心者,殺無赦!』
『哈哈哈!』崔琥仰天大笑,『那就來吧!就用刀槍換一個公道!兒郎們,隨我殺!』
崔琥攔著陳群,並不是真的想要和陳群以及其他曹軍兵卒硬拼。
他的真正目的,也並非是要殺了陳群,而是製造足夠的混亂,為南城的另一招棋創造條件。
就在通往北城街道上雙方殺得難解難分之時,南城城門的方向,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吶喊聲!
被崔琥派人鼓動起來的,在叛變的冀州兵帶領之下,又是經過了連續幾天的『香氣攻勢』勾引,餓紅了眼的南城百姓,如同潮水般湧向了南城門!
沒有人帶頭,這些南城百姓民眾多半就是一節節的勒緊自己的褲腰帶,可是現在有人鼓動,有人領頭,有人給他們送來的刀槍!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即便只是刀槍不能滿足所有南城百姓的需要,還有很多人只能是拿著棍棒,磚石,甚至只是赤手空拳,但那股被飢餓和絕望催生出的瘋狂力量,已經被引發了出來!
他們餓啊!
飢餓,永遠都是底層民眾百姓最大的恐懼!
這不僅僅是關於短時間『吃不飽飯』的生理感受,更是一種深刻的、代際傳遞的、並滲透到社會文化骨髓里的,結構性的恐懼!
且不說這是人最為原始的生理需求,就說在華夏漫長的封建王朝之中,脆弱的農業結構,以及動盪的戰爭年代,大規模的饑荒也是周期性的重複出現,一次次的造成巨大災難。
華夏民眾百姓的祖輩、父輩,每間隔幾代,或是十幾代人,就可能會親身經歷『父子相食』的恐怖歲月。
存錢,存糧食!
否則會死人!
這種記憶會深深地烙印在民族和家庭的集體記憶里。
封建王朝之中,底層民眾通常從事低保障、不穩定的勞作,收入微薄,幾乎沒有儲蓄。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或許是一場疾病、一次自然災害,都可能讓他們迅速滑向飢餓的深淵。
而與此對應的,封建王朝的統治者和權力階層,深諳『飢餓恐懼』此道。
甚至知道這些百姓民眾肯定有藏著錢,藏著糧……
封建王朝的統治者會想盡一切辦法,讓百姓民眾消耗掉這些藏起來的錢糧。
比如大漢鼓勵孝道,表示傾家蕩產,甚至舉債借高利貸埋葬父母,才是大孝子,在輿論上給予高度讚揚,傳唱四方,卻絕對不提孝子孝孫因為厚葬父母欠下一屁股債後的家破人亡。
他們希望百姓民眾長期處於飢餓線,為了溫飽掙扎。
利用飢餓,或者說利用對飢餓的恐懼,是統治階級維持社會穩定,即便是畸形的穩定,最有效、最原始的一種工具。
因此,當一個社會存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現象時,飢餓就不再是自然現象,而是社會資源分配極度不公的證明。
對飢餓的恐懼,也包含了對被剝奪、被拋棄、被制度性遺忘的深刻憤怒與無力感!
如果不是陳群對於南城百姓民眾的食物控制,每日下發糧食來有意用『飢餓』來維持統治,秩序,穩定,那麼只要南城百姓民眾家中還有一口吃的,就不會被張遼的『香氣攻勢』所吸引……
陳群或許想到了,或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可是他一點都沒做!
他只是寫了個布告。
因為對於封建統治者來說,寧可讓糧食腐爛,掩埋,都不能輕易的發放給普通的民眾百姓。
路口建造的粥棚,目的不是為了讓百姓民眾免除飢餓,消弭恐懼,而只是為了暫時的穩定,為了民眾百姓不聚集鬧事!
當畸形的穩定被打破,惡果就自燃出現了……
『衝出去!』
『出去就有吃的!』
於是乎,種種的因素交匯到了一起,南城百姓民眾,在這種情況下爆發出來的瘋狂,就超出了這些舊大漢統治者的想像!
在城門之處的守軍兵卒砍倒了一名南城百姓,但是下一刻就有更多的百姓民眾涌動上來!
此時此刻,鮮血沒有讓這些百姓民眾就此退縮,反而激發了他們的瘋狂!
飢餓壓倒了對於死亡的恐懼!
守城的軍官試圖彈壓,但面對數倍於己、狀若瘋癲的饑民,他們的抵抗顯得如此無力。
城門處的絞盤被瘋狂的民眾推動,厚重的城門,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被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然後就是越來越大!
轟然而開!
先是幾人,然後就是幾十人,上百的百姓民眾哄然而出!
撲向了前方那炊煙氤氳之處!
城外一直密切關注著鄴城動向的張遼,早已枕戈待旦。
現在看到城內殺聲震天,火光四起,南城門突然洞開,無數的百姓民眾瘋狂湧出……
這種混亂的級別,根本不是能『演』出來的!
張遼立刻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戰機。
『將士們!城門已開!隨某沖!』
張遼一馬當先,如同猛虎出閘,率領著蓄勢已久的驃騎精銳,朝著那洞開的南城門,發起了雷霆般的衝鋒!
鐵蹄如雷,瞬間踏破了鄴城南城最後的『堅持』。
當張遼的騎兵洪流沖入南城門,與那些歡呼著,或是哭泣著的饑民匯合,並迅速向城內縱深穿插時,在街巷中與陳群部鏖戰的崔琥,似乎心有所感,瘋狂大笑起來。
崔琥奮力格開面前劈砍而來的一刀,但是側面擋不住另外一名曹軍兵卒的刺扎。
他身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浸透了他的戰袍。
他搖搖欲墜,但是他在笑。
他聽到了南城方向隱約傳來的驃騎軍號角聲!
在他的笑聲之中,有解脫,有快意,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年輕時夢想著匡扶天下,改變大漢。
最終卻以背叛和引外兵入城的方式,親手埋葬了他的夢想。
他改變不了這腐朽的舊制,只能以最激烈的方式,與之同歸於盡。
他看著狼狽而走的陳群,大笑,笑得癲狂無比,然後仰天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