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5章 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1/2)
在張遼帶著驃騎人馬衝進了南城的瞬間,陳群是錯愕的,他完全沒想到南城會這麼容易失陷,因為他的思維模式還停留在大漢舊有的體制裡面,或者說停留在驃騎軍沒有圍城之前。
民眾百姓想要從烏合狀態進化到公民共同體,無疑是極難的。
這一點毫無疑問,越多的百姓民眾聚集在一處,便是欲望交迭,想法紛呈,有人會遵守秩序,也有人會千方百計的插隊撈便宜。
陳群管理了鄴城很長時間,他明白這一點。
缺乏共識的群體是渙散的,所以陳群並不擔心鄴城的這些『愚民』會做什麼,但是偏偏在這個瞬間,或者說在這個短暫的內外力的作用之下,陳群眼中的這些『愚民』形成了『集體信仰』!
即便是這個『集體信仰』是短暫的,未必是正確的,甚至可以說是被欲望支配的,但是這一瞬間爆發出來的力量,就完全超出了陳群的想像。
『信仰』,或者叫做『信念』,是中性的,有好的信仰,當然也有壞的。
飢餓驅動的欲望,在這一刻成為了南城百姓民眾的『集體信仰』。
如果僅僅只是潛藏的欲望,那麼或許也問題不大。
比如古今中外的百姓民眾都喜歡錢,都有物質欲望,也是某一層面的『集體信仰』,但是未必所有社會,所有國家都會產生大規模零元購……
歷史證明,沒有理性的法治和公民精神作為根基,『集體信仰』很容易演變為『集體瘋狂』。
一個健康的社會,不在於其民眾是否擁有一個統一的『集體信仰』,而在於他們是否能夠作為自由的、負責任的公民,通過理性和對話,共同構建和維繫他們的公共生活。
崔琥恰巧在這一刻,點燃了鄴城底層民眾百姓的欲望,推動形成了短暫的『集體信仰』——
『衝出去!有吃的!』
駐守南城城門的曹軍兵卒,就像是冰塊溶解在了洶湧的海水之中。
衝出了鄴城的百姓民眾,很快就在炊煙食棚當中迷失了自己,停留了下來,在左一口右一口的食物裡面漸漸的消弭了欲望……
『集體信仰』又在喝下去粥的瞬間,消失了。
可這麼一個點上爆發出來的力量,導致鄴城南城易手!
秋風裹挾著南城方向的喊殺聲與焦糊氣味,一陣陣地扑打著北城上的曹氏軍旗。
陳群在一隊親兵的死命護衛下,狼狽的逃回了北城,鎧甲上沾染著不知是自己還是敵人的血跡,平日一絲不苟的髮髻也已散亂,幾縷灰白的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
陳群掃過身後那些如同潮水般潰退下來的曹氏兵卒,又望向遠處南城沖天而起的火光,聽見越來越清晰的驃騎軍號角和馬蹄聲,一顆心直往下沉。
『關閉通道!快!落下閘門!壘塞門洞!毀了節橋!』
陳群的聲音因急促而顯得有些尖銳,他指著連接南北城的那處高大通道入口,以及架構在南北兩城的階梯,對著負責此地防務的軍校嘶聲下令。
早在分隔兩城之時,陳群就已經有安排了出現『萬一』便是隔絕南北的預案,但是他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沉重的包鐵閘門在絞盤的刺耳呻吟中轟然落下,激起一片塵土。
來不及搶進來的曹軍兵卒被關在了外邊,憤怒且徒勞的拍打著千斤閘。
當然,最為悲慘的是只進來『一半』的……
就像是咔嚓一聲咬下了一口蘋果,然後發現半條蟲體,漿汁浸染四周。
陳群喘著氣,指揮著兵卒將早已準備好的沙袋、條石等奮力推向門後,擁塞門洞,試圖將這通往北城的最後通道徹底堵死。
做完這一切,陳群片刻不敢停留,在親兵簇擁下,疾步趕往丞相府。
沿途,北城的景象與剛剛經歷血火的南城恍如隔世。
雖然街道上兵馬來往調動,氣氛緊張,但那些高門大宅之內,隱約仍有絲竹之聲透出。
關上門,似乎就可以將所有的喧囂拒之門外。
陳群似乎感受到了一些什麼,可是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丞相府內,更是燈火通明,暖香襲人,與外界的肅殺形成鮮明對比。
曹丕並未端坐主位,而是如同困獸般在鋪著精美西域地毯的內廳之中來回踱步。
他身上的錦袍有些凌亂,冠冕也歪斜著,臉上失去了往日刻意維持的冷峻,只剩下無法掩飾的驚懼,以及伴隨著驚懼而產生的焦躁不安。
先陳群一步傳遞迴來的消息,讓曹丕真切的感受到了恐懼。
難言的恐懼。
不是說好了鄴城堅固,足以抵禦驃騎軍麼?
不是驃騎軍都沒有重型攻城器械麼?
為什麼南城就陷落了?
那些賤民怎麼敢反叛?
怎麼敢?!
封建統治者在聽聞百姓暴動或是起義時,表現出的不敢相信,不願承認,並非說是他們簡單的愚蠢或遲鈍,而是一種根植於其階級立場和心理認知的本能反應。
因為在董仲舒的敘事下,封建皇權的合法性建立在『天命所歸』和『君權神授』的基礎上,
統治者是『天子』,百姓是『子民』,因此民眾起義在根本上挑戰了這套合法性敘事。相信或是承認百姓的起義,就等於承認天子失去了天命,君父被子民所背棄。也就等於是承認自己的統治出現了根本性的、法理上的失敗。
而且大多數的封建統治者的生活,是和社會底層完全脫節的,他們的認知決定了他們無法理解百姓起義的真正根源。
對於皇帝、貴族、官僚、以及儲備官僚,也就是各種磚家來說,百姓民眾所提供的賦稅、勞役等等,是維持國家運轉和他們奢侈生活的必需品。他和他們的家族所獲取的財富,遠遠超過他們所付出的勞動,所以他們無法真切體會一個百姓民眾在賦稅壓垮全家、勞役奪去春耕時間時的絕望。他們認為百姓只要能有一口飯吃,就不會,也不應該造反。
在封建王朝的統治精英眼中,民眾是分散、愚昧、軟弱、可供欺騙和驅使的烏合之眾。他們不相信這些草民能有組織、有綱領、有勇氣來對抗強大的國家機器,暴力機構。
曹丕也是如此。
當他聽到了鄴城南城暴動,導致城門失守,驃騎軍衝進南城之中的時候,他陷入了『認知失調』的狀態。
即從原本『鄴城銅牆鐵壁,丞相世子英明神武,百姓兵卒如臂使指』的虛妄之中,察覺到了『百姓民眾,兵卒軍校正在反叛,或是將要反叛』!
這種夢想和現實之間的巨大的,劇烈的衝突,讓曹丕產生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強烈不適。
為了緩解這種不適,最簡單的方法是否認或曲解現實——
見到陳群進來,曹丕幾乎是撲上前去,一把抓住陳群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入陳群的肉中,聲音顫抖:『長文!南城……南城當真……當真是……』
陳群穩住呼吸,躬身說道:『世子恕罪……南城……因崔琥叛逆,勾結亂民,一時不慎……為驃騎所趁……然!我軍主力未損,已成功退守北城!』
我軍已經成功的『戰略轉進』了!
其實別看陳群之前指揮若定,似乎是鬼謀深算,但是在當下,他和曹丕的心理幾乎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都在給自己的錯誤尋找理由和藉口。
陳群語速極快地為曹丕,也仿佛是為自己分析著局勢,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鎮定,『世子請看,北城地勢高峻,牆厚池深,武庫糧倉,十之七八皆在於此!我軍精銳,亦多集於此地!驃騎軍雖僥倖入南城,然南城有何?不過些許饑寒交迫、無知頑劣之民耳!某已經令人擁堵城洞,斷了節橋!驃騎軍攻不上來!』
『嚴守北城……以逸待勞……』曹丕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不免有些乾澀和艱難,『長文……軍中……可還有崔琥之輩?又如何確保南城之敗,不會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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