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5章 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2/2)
『嚴守北城……以逸待勞……』曹丕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不免有些乾澀和艱難,『長文……軍中……可還有崔琥之輩?又如何確保南城之敗,不會再次上演?』
曹丕此刻看誰都覺得可疑,連這位他一直倚重的謀主,似乎也籠罩上了一層可疑的陰影。
為什麼南城這麼快就丟失了?
為何偏偏是陳群下令軟禁的崔琥出事了?
既然是軟禁,為什麼又讓崔琥給跑了?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
這種在絕境中滋生出的,對所有人的不信任,如同毒草般在曹丕心中瘋長。
陳群還想要繼續表述他的成竹在胸,但是曹丕已經在懷疑當中產生了厭惡。他此時此刻,真的不想再理會陳群還想解釋的話語,煩躁地揮了揮手,『某知道了!長文且去安排防務吧!務必……務必守住北城!』
南城丟了,這個事實已經無法更改,只能是嚴守北城。
幸好北城之中大部分都是兵卒軍校,官吏家屬,相對來說可能更忠誠些?
或許,可能,大概……
陳群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曹丕那明顯不願再聽的神情,只得將話咽了回去,深深一揖,默然退出了大廳。
當陳群轉身離開之時,背影在丞相府華麗的宮燈映照下,竟顯得有些佝僂和淒涼。
陳群走後,曹丕心中的不安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發強烈。
這座仿照王府規格建造、占據了北城制高點、擁有銅雀三台之險的堅固堡壘,此刻在他眼中,卻似乎是處處透著危機。
那雕樑畫棟,仿佛隱藏著無數窺探的眼睛!
那金碧輝煌的裝飾,在跳動的燭火下投射出扭曲怪誕的影子,如同擇人而噬的鬼魅!
就連身邊侍立的、那些平日他覺得最為恭順的侍從和婢女,此刻的低眉順眼,也仿佛變成了某種陰謀得逞前的掩飾,他們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即將面臨的失敗,以及曹丕內心的恐懼……
『你!為何窺視於某?!』曹丕突然指向一名捧著香爐的侍女,聲音尖利且兇惡。
那侍女嚇得渾身一顫,手中的香爐差點掉落,慌忙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抬起頭來!』曹丕厲聲道,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著侍女蒼白驚恐的臉,『你……可是冀州人氏?』
『奴……奴婢是……是譙郡人……』侍女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
『譙郡?』曹丕並未減輕狐疑,『家中還有何人?可有人與河北諸族往來?』
『奴婢……奴婢不知……奴婢自小入府……』
看著侍女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曹丕心中的煩躁和懷疑卻絲毫未減,他猛地一腳踢翻旁邊的鎏金狻猊香爐,珍貴的香料灑了一地,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卻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噁心。
『滾!都給我滾出去!』曹丕歇斯底里地吼道。
侍從們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空蕩蕩的大廳里只剩下曹丕粗重的喘息聲。
他頹然坐倒在鋪著虎皮的坐榻上,手指死死摳著光滑冰冷的檀木扶手,指節發白。
失敗、背叛、猜忌、恐懼……
種種情緒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內心。
他想起了父親曹操,那個即使在官渡最危急時刻,也能談笑風生、鼓舞士氣的父親。
他想要成為他父親那樣……
可是好難啊!
為什麼到了他這裡,一切都變得如此艱難?
為什麼那些他試圖效仿的『明君』姿態,在現實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邊的惶恐吞噬之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
卞夫人,在一名貼身老婢的陪伴下,緩緩走了進來。她鬢角染霜,但衣著依舊莊重典雅,面容平靜,眼神深邃,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並未在她心中激起過多的波瀾。
看到母親,曹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卻又感到一絲無地自容的羞愧。
曹丕慌忙起身,想要掩飾自己的失態:『母親大人……您怎麼來了?』
卞夫人沒有理會他的慌亂,目光平靜地掃過狼藉的地面和兒子蒼白失措的臉,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子桓,事已至此,惶恐何益?』
卞夫人走到曹丕面前,抬手輕輕的為他正了正歪斜的冠冕,動作輕柔,一如對待曹丕幼時一般。
『為娘聽說,你將陳長文也斥退了?』她緩緩道,『好啊……斥退了陳長文,我且問你,如今這北城,你還能信誰?若連陳長文這等股肱之臣都信不過,你還能依靠誰?』
曹丕嘴唇翕動,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卞夫人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曹丕心上:『越是危難之際,越不可疑神疑鬼,自斷臂膀。此刻,你需要的是走出這丞相府,親登城樓,慰勞將士,讓所有人都看到,他們的世子還在,曹家的旗幟未倒!人心,不是靠躲在府衙之內猜忌就能維繫住的。當年你父親幾近絕境,尚且能身先士卒,激勵將士反敗為勝。你如今坐擁北城堅壁,手下還有謀臣,還有精銳兵卒,難道連直面敵人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卞夫人看著曹丕眼神中的閃爍和退縮,知道他雖然表面上唯唯諾諾,但內心的恐懼其實並未完全消除。
知子莫若母,她深知這個兒子在外表寬容之下,骨子裡的敏感,猜忌和多疑。
卞夫人沉默片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樣物事,那是一柄裝飾華麗的短刃,刃長六七寸,刀鞘上鑲嵌著七種不同的寶石,顯然並非凡品。
她將短刃輕輕放在曹丕面前的案几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這是……』曹丕一愣。
卞夫人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看透生死的淡然,『女子生於亂世,亦需有防身之器,更需有……玉碎之志。這原本是我留在身邊的……現在我將這刀給你……』
卞夫人抬起眼,目光直視曹丕,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裝,直抵其內心的最深處,『子桓,你需明白。對於城外的驃騎軍,對於這天下大局,一個活著的曹丕,或許比一個死去的曹丕更有價值……即便城破,你亦有很大可能存活,甚至……被用以招降你父舊部,穩定山東。』
這番話冷靜得近乎殘酷。
曹丕臉色頓時發白,然後又是轉眼就漲紅了……
卞夫人擺手,打斷了曹丕想要說的話,『為人君者,當有非常之勇……若是你無法面對宗族傾覆、基業崩塌的結局……』
卞夫人的手指輕輕點在那柄短刃之上,『那便需有與之偕亡的決絕!接受最壞的可能,準備好最後的歸宿!當你心中再無僥倖,連死都不再懼怕之時,眼前這點危局,這點猜疑,又算得了什麼?是生是死,皆由你心。但無論如何抉擇,都需挺直你的脊樑,莫要辱沒了你父親一世英名,莫要讓你曹子桓的名字,在史書上只留下一個惶恐怯懦的印記!』
說完這番話,卞夫人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曹丕一眼,那眼神複雜,難以用言語所形容。
然後她緩緩起身,在那名老婢的攙扶下,從容地離開了內廳。
曹丕呆呆的看著那鑲嵌著寶石的短刃。
廳堂之外,北風呼嘯,夾雜著南城方向尚未平息的喧囂,以及北城城牆上傳來的呼喝之聲。
案几上那柄短刃刀鞘上的寶石,閃爍著五彩的光澤,仿佛在靜靜地等待著曹丕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