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6章 民亦勞止,汔可小康(1/2)
南城的混亂並未隨著驃騎軍的入城而立刻平息,人性的複雜在這一刻展現無遺。
衝出城門的饑民眼中只有食物,在城門試圖阻擋的曹軍兵卒被洪流碾為齏粉。
張遼帶著驃騎軍,等洪峰一過,就幾乎沒費多少氣力,就搶下了南城。
或許是長期的壓抑,或許是驟然的變化,在鄴城南城這一塊區域當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喧囂與死寂交織的狀態。
生存,死亡。
深秋的寒風卷著灰燼和血腥氣,在斷壁殘垣間打著旋。
而南城其他沒被鼓動起來的區域,街道上的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依舊或惶恐地縮在破敗的門板後窺探,或麻木地坐在廢墟之處。
他們甚至還有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在茫然當中迎來了他們的新生。
遠處偶爾傳來零星的哭嚎和驃騎軍士卒維持秩序的呼喝聲,更給這片殘破的景象增添了幾分悽惶。
張遼立馬於剛剛清理出來的南城主街路口。
進攻南城之中,也免不了還有一些曹軍兵卒頑抗。
張遼身上盔甲上沾染的血跡,便是這些依舊『忠誠』於曹氏的那些兵卒的……
搏殺停息,張遼也站在了南城的城門左近,眺望著鄴城北城方向。
南城,北城,丞相府三台,如同三個巨大的階梯,現在張遼他們踏上了第一層。
這種城池結構在漢唐頗為常見。
張遼濃眉緊鎖,目光掃過這片滿目瘡痍的南城區域,也掠過那些蜷縮在角落之中,顯露著恐懼、麻木、還有期盼的鄴城百姓面孔。
他身邊的趙雲,白袍銀甲依舊醒目,神色依舊沉靜如水,正微微側首,仔細聽著幾名斥候的稟報,偶爾開口詢問細節,聲音平穩而清晰。
『報!南城大部分坊市殘破不堪,百姓缺衣少食者十之八九,流民遍地,秩序混亂,還檢測到多處有水井被屍體污染……』
『通往北城的通道已被曹軍以千斤閘和雜物徹底堵死!』
『報!城中市坊巷道多有擁堵損毀,正在清理!』
『發現小股曹軍潰兵劫掠民居,已被我軍法隊擒殺,首級懸於街口示眾!』
『報!進攻北城,在台節處發現曹軍弩車!我軍小隊傷亡數十人!』
張遼聽罷,哼了一聲,下令讓佯攻的小隊先撤下來,然後對著趙雲說道:『子龍,這城雖破了一半,然人心未附,內城猶在,且通道受阻,台階狹隘,強攻划不來……當務之急,是穩住這外城局面,定住人心,否則我軍縱有萬鈞之力,亦將陷於泥沼,施展不開。』
趙雲頷首說道:『可惜那崔氏軍將,傷重不治,否則倒也是可用於當下,穩定城內……』
張遼也是點了點頭,『可惜了……若無此人攔著內城曹軍,說不得還未必可以如此輕易得了南城……可見這北城之中,也未必是一心……不如暫緩攻內城,以免曹氏藉機收攏軍心士氣……』
隨著驃騎軍的勢頭越來越強,類似於王耘、崔琥這樣的投降者也會越來越多。
這些人若是沒有『外因』的情況下,說不得還會在原本的崗位上『任勞任怨』,但是現在有了驃騎軍的外部壓力之後,這些人多年積攢下來的怨恨,就很容易尋找到了宣洩的方向。
不知道到了這個時候,那些舊日的統治者,會不會依舊抱怨百姓民眾怎麼那麼多的怨氣牢騷,嗯,或許叫做殿屎?
在攻下了南城之後,驃騎軍也順勢想要衝擊鄴城北城,但是千斤閘一時半會敲不動,而另外一條路是類似於『之』字形的台階梯節,試探性的佯攻了兩三次,發現曹軍防守嚴密,損失頗大。
趙雲想了想,同意了張遼的建議,『既然已得南城,北城自然也如壘卵,遲早之事爾,不急於一時。倒是這南城百姓民眾,急需安置。』
張遼指了指在跟著驃騎軍前來,正在南城城下的那些冀州士族子弟,「如今正當用之。可將城中劃分區域,令其假作民事吏,以觀其能,也可避免萬一。』
趙雲思索了一下,說道:『這些人可用,然不可全用,文遠當慎之也。』
張遼拱手,『子龍所言甚是。』
在張遼和趙雲做了一定的溝通之後,現在兩人漸漸的有了更多的默契,很多事情都是張遼在負責具體施行,而趙雲則是偏重於統籌全局……
隨著張遼和趙雲的各項命令下達,很快一隊隊驃騎軍士卒手持長戟大盾,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護衛著幾名身著儒衫或略顯陳舊的漢官服飾的年輕人,分頭出現在南城各主要街巷市坊中。
這些年輕人,正是在趙雲號召之下,陸陸續續趕來響應的冀州士族子弟。
博陵崔林、廣平沮鵠、鉅鹿耿辰、中山甄像……
他們各自代表著家族的利益與期望,也懷揣著在驃騎麾下建立功業的個人抱負。
在永平里的坊的街口,驃騎兵士們迅速在還算完整的街道上,清理出一塊空地,用隨軍攜帶的木材和從廢墟中找來的門板,臨時搭建起一個略顯粗糙的木台。
崔林整了整衣冠,正站在台下。
崔林之前在趙雲軍中,也是起起伏伏,大悲大喜,情緒波動差一點就完球了,而現在他又覺得自己又可以了……
他眉宇間帶著士族子弟常見的似乎是融入骨血的矜持與莊重,還多少有些即將登上『重要舞台』的激動。
甚至有些隱藏的開心!
沒錯。
因為崔琥死了。
雖然崔林在表面上裝得挺傷心的,但是實際上心中竊喜。如果說崔琥還活著,且不說之前多少有些矛盾,就單說獻城之功肯定主要是歸崔琥的,崔林就只能沾一點點的小邊邊,但是現在崔琥死了,崔林就可以多沾一些了……
不管怎樣,一筆寫不出兩個『崔』字不是麼?
崔林也算是最初找趙雲的冀州士族子弟之一,只不過麼,崔林當時沒能判斷好形勢,也沒有做好一定的心理轉變,到如今就像是起了個大早卻趕了一個晚集……
見驃騎兵卒已經將木台架好,崔林便是深吸一口氣,在幾名族中伴當和驃騎軍兵卒的注視下,穩步登上木台。
站定後,他環視台下那些從破敗門窗門板之後,從街角陰影里,從路邊殘破屋檐之下,投來的交織著驚疑、麻木、渴望等等的目光,運足中氣,用帶著博陵口音高聲宣講——
『鄴城的父老鄉親們!吾乃博陵崔林!驃騎大將軍麾下王師至此,弔民伐罪,非為屠戮,實為解民倒懸,重光漢室!大將軍有嚴令!不殺無辜!不掠財物!不擾民生!從即日起,南城秩序,由我驃騎軍接管,定使大家各安生業,重現太平!』
崔林的聲音,最開始有些緊繃,但是很快的,世家子弟自幼薰陶的儀態和口才便發揮了作用,聲音變得流暢起來。
站在台上的,誰不能說兩句?
不會說話的也根本沒機會站上去。
台下百姓大多茫然聽著,僅有一些識字的人才努力分辨著崔林在說些什麼。
崔林顯然沒有意識到他的問題,而在另一個市坊內宣講的沮鵠,在這方面就好了不少。
沮鵠的性格比崔林更顯直率外露,甚至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魯莽和表現欲。他不再使用雅言,而是直接用更接地氣的,巷閭皆通的冀州土話,對著台下喊道:『我是沮鵠,廣平沮氏,我也是冀州人!老鄉們!都睜眼看看!曹氏無能,守不住城,連咱們最後那點活命的口糧都要剋扣!他們躲在北城高牆裡吃香喝辣,何曾管過咱們南城人的死活?!如今好了,驃騎軍來了,是帶著糧食來的!是來給咱們一條活路的!只要大家安分守己,聽從安排,去指定地方登記造冊,按規矩來,就能領到救命糧!就能活!』
這下南城百姓民眾聽懂得的就多了,台下周邊開始出現了一些騷動,交頭接耳的聲音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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