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0章 兵猶火也,不戢將自焚(2/2)
西域都護,北域都護……
魏延在陰影之中,咧嘴冷笑。
都以為我是傻子?
魏延想起了之前在冀州的某些傳聞……
不過麼,若是趙雲早有什麼心思,在幽州就可以做了,不必等到冀州此地來?不過反過來想,若是想要到冀州之地才能做的舉動,又會是什麼?
秋風呼嘯而過,一些粉塵撲進了魏延的鼻孔里,『啊欠!』
『將軍!曹軍好像沒來……』
不遠處的驃騎軍校稟報導。
魏延的臉上重新掛上了憤怒的面具,眼珠轉動一下,一拳錘在地上,泥沙飛濺,『該死!該死!』
魏延噴著氣息,像是憤怒的公牛,『收兵!』
回營地的路上,魏延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中軍大帳之中,張遼先向趙雲復命,冷靜匯報,『敵軍確有埋伏,伏兵未全出,其將謹慎,出城後不急於追擊我軍佯攻部隊,反注重控制兩翼,清剿戰場外圍,似已預判我軍可能有後手。我恐久戰不利,反遭其算計,故下令撤退。』
魏延臉上依舊是怒氣沖沖的模樣,『我白白埋伏,無一所獲!既然曹軍出擊,文遠你明明可以和曹軍接觸,拉扯其進入埋伏!如此戰機,豈非白白錯失!』
趙雲冷靜地看向魏延,『文長,若守軍只是怯戰,見我軍進攻,必然緊守城垣,絕不會主動開啟閘門派兵出擊。彼等既出城,卻又如此謹慎,控制兩翼,不急於追擊,這就不是怯戰,而是多有準備了。文遠下令退兵,正是因其窺破此機,退兵並無不妥。』
趙雲進一步分析道:『觀敵將此舉,顯現其心思縝密,用計不求僥倖,而求萬全。此等對手,絕不會簡單中計。見我軍未被其引誘,彼必另尋他法,或動搖我軍心,或離間我軍民。而我等若是怒而興師,正墮其彀中。故而當下之急,並非強攻,而是繼續維持穩定,尤其是需要防其攻心之策。』
魏延聽了,便是心中一跳,看了看趙雲,又是看了一眼張遼,便是裝作煩躁模樣,拱手行禮道,『既然都護如此,某也無話可說!且看彼輩有何攻心妙計!』
旋即轉身出帳。
……
……
魏延帶著一身露水回到自己的營帳,揮揮手,讓身邊的護衛下去休息,自己獨坐在桌案邊。
漳水河畔的埋伏一無所獲,這並不是問題。
即便是最為優秀的獵手,也不能保證任何時刻都可以每次出擊都有收穫。
讓魏延心中不安的,是在戰局之外的那些東西。
魏延不喜歡這些東西,他更喜歡在戰場上搏殺。
中軍大帳之中,趙雲表現出來的冷靜,就像是一面鏡子,不僅是照著魏延,也照著張遼。
張遼的到來,趙雲的態度,都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的意味。
魏延下意識地摩挲著環首刀的睚眥吞口,凹凸不平的花紋似乎是他當下的心境。
帳外秋風嗚咽,吹得帳簾不時晃動。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親兵有些遲疑的稟報:『將軍,營外…營外有一人,自稱「南陽故人」,欲求見將軍。』
魏延的動作頓時一頓,眉頭瞬間鎖緊。
南陽故人?
他哪裡來的故人?
雖然說魏延的部隊確實是偏於鄴城之南,但是出現了這麼一個『單槍匹馬』的『南陽故人』……
這個稱呼在魏延腦中激起一片漣漪,隨即便是更深的警惕。
他出身義陽,並非什麼世家大族,早年不過是帶著鄉黨部曲求活,所謂『故人』,要麼是昔日一同廝混,如今不知死在哪個溝壑的遊俠,要麼就是昔日民坊之中,但是現在已經淪為焦土的鄰居……
至於什麼遠親……
更是不太可能。
現如今在他官至驃騎大將,然後領兵圍困鄴城這等要地之時,突然冒出一個『南陽故人』?
這太巧了。巧得令人不安。
魏延幾乎立刻就想到了先前趙雲所說的『攻心之策』!
陳群的伎倆,這麼快就來了?
而且,是衝著他魏延來的。
為何是他?
而不是更持重的趙雲,或是新來的張遼?
魏延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是了,正因為他在外人眼中,是那個性矜高、性情躁急、看似最容易撬動的『莽夫』。
有人覺得他魏延這裡,有機可乘。
但是這個『有人』,會是誰?
如果是曹軍一方,那麼問題還不大,若是……
『呵呵,』魏延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臉上那魯莽的面具瞬間重新掛上,他揚聲道,『既是故人,那便請進來!拿些漿湯來!』
他倒要看看,來的究竟是那一邊的人!
片刻後,親兵引著一人入帳。
來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面容清癯,穿著半舊不新的文士袍,風塵僕僕,眼神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旅途勞頓與見到故人的欣喜,禮儀周到地拱手,『文長將軍,別來無恙否?一別經年,將軍英武更勝往昔,威震河北,真令我等同鄉與有榮焉!』
魏延大刀金馬地坐在案後,並未起身,抓著環首刀的刀柄,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來人,粗聲說道:『哦?先生看著面生得很?不知是我魏某哪一家的故人?又是從何處而來啊?』
魏延刻意省去了所有寒暄,直奔主題,帶著一股武人的蠻橫,仿佛只要對方答錯半分,立刻就會翻臉趕人,甚至令兵卒砍其腦袋。
那文士臉上笑容不變,似乎毫不意外魏延的態度,從容應答道:『將軍這是忘了在下?在下姓吳,名竟,祖居義陽西鄼,與將軍家不過一水之隔。當年將軍還未投驃騎,就率義陽豪傑,多行義舉,在下雖一介書生,亦是深感敬佩……只是後來世事紛亂,流離失所……唉,世事莫不如此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情感也是渲染得恰到好處。
點明了同鄉之誼,提到了魏延早期並不那麼光彩的『豪傑』出身,但是又沒有過多的哭哭啼啼,以免引起類似於魏延這等武將的厭惡……
甚至隱約的提及他們之間的『情誼』,甚至是在驃騎之前。
這是將對話拉回到一個更早的,尚未歸屬驃騎大將軍的政治語境中。
魏延心中冷笑更甚。
編排得倒是周全。
他確實出身義陽,早期活動也在南陽一帶,對方說的這些,根本無法當即證偽。
『原來是吳先生!』魏延臉上擠出恍然之色,仿佛真的想起了什麼,揮手示意對方坐下,『坐!請坐!來!軍中禁酒,便是以此湯代酒,請先生一碗!』
想不想得起另說,重點是要看玩什麼花樣。
魏延放下了陶碗,『如今先生在何處高就啊?怎地突然到了這兵凶戰危之地?』
魏延依舊緊緊抓著『現狀』追問,不給對方太多回憶過去、煽情的機會。
吳竟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悲憫之色,『唉,不過四處漂泊,餬口而已。如今在北地一豪族家中,教導幾個蒙童。此次乃是受家主所託,南下採購些書籍……不料途徑此地,聽聞將軍大軍在此,故特來拜會。一是念及鄉誼,二來……』
他話鋒微微一頓,觀察了一下魏延的神色,才繼續道,『也是替北地諸多心向漢室的士人,一睹將軍風采。』
『心向漢室?』魏延捕捉到這個詞,粗壯的眉毛挑了一下,嘿嘿笑道,『這天下,誰不心向漢室?先生有話,不妨直說。我魏延是個粗人,聽不懂你們讀書人兜圈子的話。』
吳竟微微一笑,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將軍快人快語。那在下便冒昧了……如今曹氏篡逆之心,路人皆知。鄴城圍困,指日可下。天下矚目,皆在將軍與趙將軍、張將軍等國之干城身上。』他先捧了一句,然後話裡有話地繼續,『只是……功成之後,不知將軍可曾想過……何去何從?』
魏延挑了挑眉毛。
這……
算是露出來了?
圖窮匕見?
中秋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