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溫暾水,不夠勁,狂人日記(2/2)
遲余正有些沉默,於何偉又掀起帘子:「我等你的藥哦!」
說完,才是真正的走了。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秋風掃落葉嘛這是。」盧義吐槽道。
「我倒是已經領教過一次了。」
遲余無奈道:「但是,也由此可見這個人,極具人格魅力,將來定能招攬有志之士為其做事。德潛不多說,那個守常我也很喜歡,為人穩重,謙和,我相信將來他一定也能做大事。」
這些話,以及之前的這一段,至此基本算是結束。
開始時,要不要拍這麼一段,遲余和張永辛,整個劇本都有過疑惑,因為完全是意想出來的場景。
這個時候的迅哥兒,還不算是名人,談不上「一面旗幟」、「相見恨晚」的評價。
更多的是,創造中的,一種上帝視角里的情緒烘托。
而至於迅哥兒對仲甫、守常的評價,也是一種文學創造。
不過這時,這場戲還沒有徹底結束,客人走後,一直在收拾東西的弟弟盧義說道:「對了,昔日南京水師學堂,任廣明等幾個老同學來京公幹,他們都想能見上你一面,敘敘舊。」
站在窗前的遲余回頭問:「他們是來教育部辦事的嗎?」
「嗯。」
「為什麼不來直接找我呢?」
「人家知道你心情不好,不敢貿然打擾你。」
「呵,哪裡的話。」
遲余深吸一口氣,從剛剛仲甫、守常離開時的拜託的情緒里離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你安排一下,我請他們涮鍋子。」
「好嘞。」
這場戲,到這裡算是結束。
雖然登場人物多,但是因為是在一室之內,再加上演員的狀態都在線,所以倒也拍的順暢,一下午便完成了。
而留下的這個扣子,就是下一場,劇中最為重要的一段戲,《狂人日記》的寫作始末。
「明天下午的戲不好拍,放你半天假。明天下午到,準備好情緒。」
拍攝結束後,張永辛告訴遲余:「別回酒店了,去外邊轉轉,影城城裡也行,外面也行,放鬆一下心態,別崩的太緊。」
遲余點點頭,道:「晚上總是睡不著。」
然後並沒有什麼好轉的。
做造型的時候,劇組是在京城。
但是開拍之後,劇組就來到了南方,一部分在湖州影視城,一部分在橫店影視城。
橫店影視城拍攝的,主要是京城的一些場景,比如迅哥兒的故居、比如《新青年》編輯部所在的箭杆胡同,從頭到尾都是《覺醒年代》的製作團隊搭建的。
因為橫店的景都是畫的磚縫,為了強調質感,《覺醒年代》劇組重新貼磚,打磨並做效果。
仲甫先生的院子裡,有河北拉來的葡萄架子,山東運來的棗樹。
用執行製片人姚詠君的話說:「有的時候說實話,我搭的景我在那看的時候,我都心疼。」
遲余並不心疼。
他只是個演員。
蘇艾菲來這裡只看了一眼,就離開了。
只是吩咐方圓,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就及時聯繫她。
迪麗若白的《長歌行》已經開拍了,取景地還是在象山影視城,距離這裡,也不算是太遠。
彤彤和小倩還留在京城家中,小倩雖然才剛剛十八歲,但是在遲余工作這些年,已經是個知道如何生活、如何照顧妹妹的好姐姐。
……
第二天一早,遲余本來是休息。
只是覺得悶得慌,想到園裡走走,也便沒有去劇組,在影視城裡走著。
走著走著,卻又到了《覺醒年代》的劇組,到了迅哥兒住的院子。
今天下午的戲,就將在這裡拍攝。
但是現在,因為在拍其他角色的戲,所以這裡,只是暫時的空置著。
這個場景,是京城的紹興會館的補樹書屋,明天剛剛用過。
原紹興會館位於南半截胡同7號。
1912年至1919年,迅哥兒曾在此居住,期間創作了大量新文學作品。
並於1918年首次以魯迅為筆名發表了我國第一篇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
會館坐西朝東,由三組院落組成,南部二進院曾為魯迅居住的「補樹書屋」舊址。
明天下午的戲,還是在這裡拍,《狂人日記》的戲份。
劇本上很短,了了數十字:「見到好友發狂,迅哥兒內心受到觸動,往日見到的一切,在他腦海中翻滾,然後訴諸筆端,便寫了《狂人日記》。」
這一段戲,拆解成了兩個段落。
一段是好友發狂這一段,不難,因為前邊的劇本,已經寫的相對詳細。
但是後一段,就是剛剛那四十餘個字,完全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要表現出構思、以及寫出《狂人日記》的整個過程。
這一幕戲,從拿到劇本時,遲余就開始琢磨。
沒有頭緒。
直到現在,與導演有了交流之後,才終於有了大概的演的方向。
但他仍然是忐忑不安的。
同時,整個劇組都是忐忑不安的。
所有人,都想著把這一場戲,拍成一個名場面,一個高能的場面。
因為《狂人日記》在近現代文學史上的份量,因為它的振聾發聵。
「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
遲余嘴裡嘀咕著《狂人日記》里的句子,如今他說話,越發地習慣引用迅哥兒的句子了。
他隨後去跟劇組工作人員要了鑰匙。
打開門,坐在椅子裡,整個人一半在陽光里,一半在陰影里。
他閉上眼睛,回憶著《狂人日記》的文字。
「某君昆仲,今隱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學時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漸闕……」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發昏;然而須十分小心。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
「我怕得有理。」
……
「凡事總須研究,才會明白。古來時常吃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
「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趙家的狗又叫起來了。」
「獅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
「有許有的,這是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麼?」
「我不同你講這些道理;總之你不該說,你說便是你錯!」
……
「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
「救救孩子……」
……
陽光漸漸地明亮起來,也漸漸地熱了起來。
七月的天氣,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
遲余腦子裡迴蕩的、閃現的,是《狂人日記》里的每一個段落,每一個句子,每一個文字。
然後這些段落、句子和文字,一個個地打碎了,碎成一地,然後聚成一團,一股腦地擠在他腦子裡面,在掙扎,在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