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狂人日記!無我狀態!(2/2)
也閃現了,那個說了一句「遲老闆,走好」的,舉起了大刀的漢子。
這一刻的遲余,似乎是在遠觀自己被砍頭的一幕。
大刀落下,人頭離身。
「遲老闆老老實實唱戲不成嗎?非要唱那些殺頭的東西。兩個字,一顆頭,這世道!」
「再想聽一折遲老闆的戲,怕是要到地府了。」
「多半是閻王爺想聽戲了,就把遲老闆給叫走了。」
「二十年前的遲老闆,唱老生那叫一絕啊!哎呀呀,戲瘋子戲瘋子,竟不能再聽!」
「哎呀呀,誰踩我手!」
「別擠啦!就那麼點血,別擠啦!」
「我的饅頭!誰踩我饅頭!」
眼前血紅一片。
血紅的眼幕里,有同伴若干、有基層官員若干、有劊子手若干、有群眾若干,悲戚聲和熱鬧聲左右耳分別而入……
突然間,張永辛從鏡頭裡看到,遲余的神情,忽然像是遭到了極度的痛苦和極度的悲涼。
「好!」他低呼一聲。
「厲害!」於何偉感覺那眼神,一陣脊背發涼。
「他腦子裡,到底想到了什麼?」張童皺眉道。
「在我委婉地說過,他一次表演有些炫技之後,遲余現在的表現,越來越驚人了。」馬少樺說道。
他是在說那一場演講的戲。
劇中,林紓創作了小說《妖夢》來影射並回擊新文化運動,迅哥兒也決定用專題演講的形式正面對壘《妖夢》。
因為是非專業科班出身,所以遲余在努力地向專業科班靠近。
於是拍攝起來,也很順利,表達流暢、台詞也都沒錯,但遲余注意到在一旁扮演蔡公的馬少樺老師面露不悅,於是趕緊上前請教。
當時,馬少樺一根手指頭輕輕點了下遲余:「這一場,有些炫技了。」
遲余當時全身汗都下來了。
那一刻,他反應過來,自己不是專業接班出身的演員,所以演人物的時候,就有更多的生活氣息。
而同樣的,迅哥兒同樣不是專業演員!
尤其是那個年代,還沒有所謂普通話,沒有所謂演講必需用普通話的時代,所以演講的時候,肯定是不能夠抑揚頓挫的。
「導演,我覺得有些問題,要不再來一遍吧。」遲余知錯就改。
「好,可以。」
張永辛在監視器前對二人的談話了如指掌,卻沒有點破,這是他們合作這些時日以來的信任。
演員和演員的信任。
導演和演員的信任。
再來一遍,走回攝像機前的二十幾米路程里,遲余重新找回了人物的表演邏輯。
這一遍,得到了馬少樺老師的認可,也得到了底下觀眾的一致掌聲。
而現在,看著鏡頭裡邊,遲餘一個人的表演,他們也想給出掌聲,但是知道這個時候,是絕對不能說話的。
因為現在的遲余的情緒,他們知道,可能一打斷就再難找到。
鏡頭裡,遲余站在窗前,目光盯在虛無處,手裡拿著刻刀,整個人像個雕塑一樣。
香菸一根一根地消耗掉,煙霧中,他的目光更是堅定。
某一刻,他扔掉了刻刀,坐回到桌子前,然後拿起了毛筆,整個人仍然像是個雕塑,沉思著、構思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陽光消失了,煤油燈點亮了。
這一段,幾個鏡頭,是創作前的思維風暴時間。
看起來很簡單,可能到後期剪輯後,就只有幾秒的戲份,卻也拍了兩個小時。
導演想從不同的角度拍攝,想找到最體現迅哥兒寫作日常的面畫,畢竟有那麼多經典的,迅哥兒的畫像作品。
甚至連屋內的擺設,都力求面畫感。
「遲余,接下來,就是正式寫作的鏡頭了,別緊張,我們有一整個晚上可以用!」張永辛確定前幾個鏡頭之後,說道。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
「所以,來吧!」
遲余的聲音,第一次聽起來很輕鬆。
「遲余,迅哥兒說過,你一定可以的!」於何偉摻和了一句。
遲余搖搖頭,道:「我實在沒有說過這樣一句話。」
眾人笑了,然後開始拍最激動人心的片段。
場記在鏡頭前,舉起了場記板,然後啪地一聲。
「覺醒年代,第xx場第xx鏡第一次,開始!」
鏡頭開始,遲余手裡,拿著的是沾了墨的毛筆,坐在椅子裡,面帶思索。
這場戲之前,已經有了足夠的醞釀。
一開始的人血饅頭,一個罪不至死的小偷在那個荒唐的社會裡被當眾斬首,旁邊是那麼多麻木的看客。
然後是弟弟說,一個老同學瘋了,因為一個被處死的寡婦瘋了。
最後是親眼目睹著表弟瘋了,這直接地刺激到了迅哥兒。
這個時候的迅哥兒,內心不可能是平靜的。
他的內心一定是極度的掙扎和壓抑,但是,向來擰巴的他,卻能壓制住這些掙扎和壓抑。
那是怎樣的痛苦?!
「導演,演的時候,我能不能在寫作時,更自主一些,比如站著寫,比如趴在地上寫?」這場戲之前,遲余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張永辛只是想了想,便說道:「可以,我們都可以試。」
畢竟這場,沒有一句台詞。
張永辛自己,也沒有具體的想法,到底要怎麼拍,演員要怎麼演,只能先試著來,一步一步來。
鏡頭裡,遲余開始表演。
當不少人看到遲余是真的準備拿筆寫時,有人突然問了一句:「對了,這場戲不用手替嗎?」
一般情況下,這種寫字的場景,都是要手替的。
導演笑了笑,沒有說話。
於何偉道:「你看看就知道了。遲余現在寫出來的字,要是再處理一下,放到拍賣會上,估計都能當成是迅哥兒的真跡。」
張童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飾演的守常先生,也有寫字的鏡頭,同樣是真的在寫。
說話間,這一個鏡頭繼續在拍著。
不少人也看到了遲余的仿迅哥兒書法。
「這字,可不僅是模仿到了形,完全是模仿到了意!」懂書法的馬少樺說道。
「遲余的書法水平一直很高。」於何偉說了一句。
「說實話,別說是演員了,現在會書法的年輕人,都沒有多少了。」馬少樺又感慨了一句。
眾人低聲討論時,鏡頭裡的遲余,繼續表演著。
「先完整地拍一遍,拍完一遍之後,再說。」張永辛在開拍前,是這麼說的。
這一遍,遲余完成了《狂人日記》的全部創作過程。
拍完一遍,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喊停後,張永辛把遲余叫過來,說道:「你自己看看回放,調整一遍情緒,我們一會兒再來一遍。」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讓遲余自己看回放。
半個小時後,遲余快進結合跳段的,看完了回放,然後回到了屋裡,準備第二遍。
他發現,桌子上和地上的稿紙,已經不見了。
也不知道是工作人員收起來了,還是導演自己藏起來了。
繼續拍。
好幾遍後,眼看已經到了凌晨五點。
「我們再來一遍。」張永辛說道。
大家都沒有情緒,所有人都充滿了鬥志,勢必要拍出一個經典的鏡頭來。
圍觀的幾位,也沒有離開,他們只是坐在一旁休息一會兒,沒有人想錯過,一個高能名場面的誕生過程。
因為一遍遍的書寫,眼睛在油燈的弱光下邊盯著字,遲余的眼睛,已經有些發紅。
但這是很好的狀態。
「覺醒年代,第xx場第xx鏡第xx次,開始!」
場記打板,再次開拍。
一開始,遲余仍然是坐在桌子前的。
他腦子裡面,現在一邊是一個個的閃回場景,一邊是,《狂人日記》那一個個擁擠的文字。
某一刻,遲余突然覺得,他達到了一種無可名狀的狀態裡面,似乎從幼年起,尤其是這些日子的迅哥兒的所有作品裡的信念和感受,帶入到了自己的情緒當中。
於是遲余便順瓜摸藤去追溯迅哥兒文字背後的力量,及他內心的境界。
就在這種狀態中,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坐正了,趴在桌子上,揮毫書寫起來!
這一刻,遲余似乎進入了一種無我的狀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