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龍戰於野(1/2)
「這樣的好日子,最適合摘下你們的頭,給鳧兒當繡球拋著玩了。」
魔域的天氣當然算不上好,人頭繡球也沒什麼好玩。
突然出現在狡慧魔君身後的江雪聲,無論外表有多俊美,配合如此陰惻惻的台詞,看上去都像是一道從地底升起的、陰魂不散的幽靈。
「……」
狡慧魔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裝逼不尷尬,裝逼當場漏氣,這就有些尷尬了。
——這種時候,他應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驚訝?憤怒?或者故作鎮定,表示「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
還是算了吧。
在江雪聲面前,虛張聲勢只會自取其辱。
江雪聲倒是不必為難——在這種時候,他只需要微笑就可以了。
他甚至隨身攜帶了琴桌琴凳,有條不紊地在魔君面前布置好,將長琴橫放於桌上,撩起衣擺迤迤然落座,修長白淨的雙手搭上琴弦,玩笑似的撥出了一個音。
其人其態,儼然一幅風流名士的《花間撫琴圖》。
然而,此地不光沒有花,地上連一根狗尾巴草都沒長,遍地滾落著小魔修們的人頭和無頭屍體,有些還沒有涼透,亂草般的頭髮被風吹成了一面招魂幡。
在這般背景之下,突然出現一位道骨仙風、湛然若神的撫琴男子,這畫面就有幾分詭異了。
狡慧魔君,一代魔修老祖,縱橫修仙界數百年,人心泯滅、喪盡天良,手上血債無數,還是個以玩弄屍體為樂的資深老變態。如果出個人體成分表,可能是99%的廚餘垃圾(易腐垃圾),兌上1%的水和空氣——不是真空包裝,因為他無時無刻不在腐爛。
他以缺德為榮,以變態為傲,每當旁人因他的屍傀而驚恐變色,他內心都會湧起一陣無可比擬的愉悅之感,實乃變態中的完全變態。
然而,與他對線的正方選手不是別人,而是江雪聲。
江雪聲是正人,不是君子,也不是正經人。
面對江雪聲,狡慧魔君只覺得多年變態經驗毫無用武之地,如果強行對線,還有可能遭到反殺。
這也難怪。
畢竟,早在三千年前,那場將整個修仙界重新洗牌的大戰中,應龍君已經目睹了太多的變態。
舒鳧還會因人渣敗類而憤怒,但在江雪聲眼中,狡慧魔君差不多也只值一聲「就這?」。
魔高一尺,道高一萬零八十六丈,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當然,狡慧魔君也不是完全沒有優勢。
江雪聲道行再高,人力卻有限,不可能真正一騎當千,以一人之力橫掃百萬大軍。
雖然賀修文本人是個水貨,但他手頭的勢力,以及他們先前所做的種種排布,卻並非全無用處。
思及此處,狡慧魔君平定心神,重新端起他不可一世的老祖派頭,面向江雪聲冷冷道:
「要摘本座的項上人頭?曇華真人,你口氣不小啊。」
「唉。」
江雪聲恍若未聞,一邊自顧自地撥弄琴弦,一邊悠悠開口道,「我真不明白,你們想要抬高自己時,為何總要自稱『本座』?巫妖王也是,自己的山頭都差點被凌霄城端了,不僅沒有『座』,連『家』也得靠搖光峰庇護,卻仍不肯放下架子。」
「焦魔君,你就更離譜了。你說說,你在哪裡有『座』?你們幾個無恥敗類,再帶上南宮溟一個蠢材,一塊兒坐在山頭上,虛情假意地禮讓一番,互相喊兩聲『大哥』、『二弟』,就算排好座次了?這樣很光榮嗎?」
狡慧:「………………」
——只是一個自稱而已,你就足足罵了我一百多字!
——你是哪裡來的槓精啊,回頭把你架在房樑上好不好?
還有,他費勁巴拉地給自己取了「狡慧」這個名號,就是不想聽別人稱呼他「焦魔君」!
好像魔君被烤熟了一樣!
「……」
當然,焦魔君是一位有身份的魔頭,不會將上述情緒寫在臉上。
表面上,他依然喜怒不形於色,削尖的狐狸臉上不見半分惱火,反而顯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
「本座便是本座。曇華真人若有不滿,不必逞口舌之快,不妨手底下見個真章。」
說完,他抬起十指細長、好像蚱蜢腿兒一樣的雙手,在空氣中輕輕拍了兩拍。
「出來吧,我的孩兒們。」
伴隨著他這聲呼喚,在鬥技場中,觀眾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發生了某種變化。
其中一部分人——大約有兩三百之多,原本只是默默無言地觀望賽場,除了神色稍顯呆板之外,與旁人別無二致。
就在這一刻,他們仿佛獲得了某種指示,忽然齊刷刷地站起身來。
他們的關節似乎不太靈活,動作僵硬,四肢和腰背都繃得筆直,看上去好像人群中豎起了一排木樁。
如此整齊劃一的動作,舒鳧想了想,覺得自己只在學校大禮堂里,全場起立唱校歌的時候見過。
當然,這些集體起立的魔修沒有唱歌。
他們睜著渾濁呆滯的雙眼,直勾勾凝視著鬥技場中央的舒鳧,再次以整齊劃一的動作,從身上取出了各自攜帶的兵刃。
「看見了嗎,曇華?」
狡慧魔君轉過頭去,朝向江雪聲譏諷地挑起嘴角,話里話外都是滿溢而出的陰陽怪氣,「我準備的屍傀,可不光是你手上那一隻。我承認,你的徒兒和那條月蛟確有幾分本事,但我這數百孩兒,還有滿場對你們恨之入骨的魔修,你們當真敵得過嗎?」
「……」
一瞬間的停頓過後,江雪聲肅然斂容,滿懷敬意地開口道,「『孩兒』?那你還挺能生的,如果魔域評選一位英雄母親,想必就是你了。」
狡慧:「……」
你他媽到底能不能正經對線啊!!!啊?!!!
江雪聲向他報以一聲「呵呵」,面帶微笑,指尖輕挑,用古琴彈出了一曲歡快活潑的小調。
他知道,只要自己解決狡慧這道分神,剩餘的屍傀和魔修都是烏合之眾,「穆蘭」和舒鳧足以脫出重圍。
所以,他只需專心致志解決狡慧就好。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在我面前陰陽?
……
就在狡慧魔君險些被江雪聲逼瘋的同時,鬼面魔君賀修文,同樣承受著身心雙重意義上的巨大痛苦。
「……呃……啊……」
直到血染衣襟,劇烈的疼痛感抵達腦髓之前,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
——我?被血虐了?
被一個年紀不足百歲,金丹期的丫頭片子?
在這個「金丹遍地走,築基不如狗」的年代裡?
同樣的疑惑,二十年前的凌鳳卿也曾有過。
然後他就死了。
他懷抱著難解的疑問下了地獄,在無窮無盡的痛苦折磨之中,還會用殘破的喉嚨大喊「你媽的,為什麼」。
如今,這一幕正在賀修文身上完美復刻。
說來也巧,當年魏城事變,賀修文正是凌鳳卿勾結的魔修同謀,在攻城一戰中出力最多,損失也最為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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