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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賞仙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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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寶思索一陣。

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銅鏡。

「此為照骨鏡,能透照臟腑,可否以此鏡交換居士寶盒?」

趙雨欣喜若狂,高聲答應,引來一片艷羨目光。

隨後,賓客們又陸續奉上幾件珍寶,以道士這個窮鬼看來,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卻都不入百寶法眼,只得了些金沙、明珠。

直到秦柯獻上自南洋收得的避水珠,換了一顆泉流石。

放入水中,可聽得泉水淙淙,風聲簌簌,鳥聲啾啾。

李長安不解:「這有何用?」

「用?」

秦柯不可思議。

「真人所賜如何能用?」

他語重心長道:

「道長若得回賜,便該小心供奉起來,若哪天真人想起賜下的寶物,又要賞玩,你原封不動拿出來,豈非又是一樁仙緣?」

秦柯當真烏鴉嘴,剛說完,那飛天就到了李長安席前。

飛天笑語盈盈。

李長安視若無睹。

飛天笑顏漸僵。

李長安巍峨不動。

直到她似乎聽到了什麼指令,才留得一點古怪目光,返身去了他處。

至於李長安。

送禮?

什麼送禮?

無塵沒說啊。

我只是來吃飯的。

……

又獻了幾輪,都未得青睞。

最後,輪到了那黑臉漢。

秦柯小聲介紹:「那漢子名喚彭澤,是平海軍軍中大將,與增福廟關係匪淺,他既回了錢唐,咦?莫非海患已平?」

他暗自嘀咕間,彭澤已跳出席位,洋洋自得道:

「弟子鏖戰波濤,登上匪首座艦,斬下其首級,奪得一桿葵水旗,能興風作浪召雲致雨。」

說罷,他取出一桿大旗,跳下山谷,揮動大旗,登時狂風大作,驚得空中舞樂的飛天慌張驚散。再一揮旗,雲翳四聚遮蔽月空。他再把大旗一按,便見風息雲散。

演示罷了,恭敬來到台下,雙手獻上。

百寶真人連聲道「好」,還賜予一柄短劍。

他拔劍出來,光寒山谷,忙歡喜謝恩,大辣辣把劍別在腰上,卻沒回自己席位,轉身到了李長安席前,噴吐著酒氣,翻起兩頰橫肉。

「哪裡來的短毛和尚?好生無禮!我等受邀都早早在山下守候,你卻偏偏要勞人迎送。我等入席都早早備下珍寶,你卻偏偏空手而來!莫非某些人私下得了好處,卻讓你這廝……」

他摩挲著寶劍,嗬嗬怪笑。

「混進來搗亂不成?!」

李長安握著餐刀,沒及回應,他身後:

「彭將軍醉矣。」

「老子沒……」

他醉眼一瞪,破口要大罵,可一轉頭,卻咕咚一聲,慌張跪伏在地,告罪不止。

飛下高台的百寶真人並不理會他,而是放聲對谷中說道:

「玄霄小友並非空手入席,恰恰相反,他將要把一件至寶獻於道人。」

「世人皆知,錢唐有三寶。其一乃鎮海印,受萬民託付委我代管。其二是鳥天魚淵圖,師門遺澤在我囊中。其三則是寶鏡『幾許』,經年求之不得,深感悵憾。故我百寶囊中常空置一格,留於寶鏡。時人戲謔,笑我這『百寶』之號名不副實,實為『九十九』寶道人。」

他取來酒壺,親自為李長安斟滿一杯。

「今日,我請小友登上席,便是因來日,小友願為我補缺憾。」

百寶說得真摯,卻叫李長安一頭霧水。

幾許?什麼幾許?

可無塵卻在他身後一個勁兒眨眼。

李長安也只好舉杯一飲而盡。

百寶於是朗笑著負手飛回高台,留得彭澤冷汗浸透了衣裳,失魂落魄回席,蜷在火爐邊發抖。

秦柯趁機站出來,向台上施禮:

「真人喜得益友,將補缺恨,如何叫我等抱憾經年呢?」

「哦?」百寶心情頗佳,「怎麼說?」

「世傳,千年之前,許天師收服妖龍,雖救得錢唐百姓性命,卻難免地上億萬生靈葬身洪濤。天師慈悲,收斂它們行將消散的靈機寄於一副海上明月圖,它們由是得了大自在,飛天為鳥,入海為魚,隨興變化,故此圖喚作『鳥天魚淵圖』。我等有幸入賞仙宴,隨真人看多了世間寶物,卻唯獨這一錢唐至寶,每每望穿秋水,卻始終無緣一見。」

谷中紛紛附和。

百寶啞然失笑。

「卻是我疏忽了。」

他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

打開來。

賓客們紛紛抻起脖子,甚至不顧禮儀,離了席位,聚到台下。

卻沒想。

只見著白紙一張,空無一物。

賓客們不敢以為是百寶消遣他們。

「莫非,凡愚之人見不到此畫真容?」

百寶搖頭:

「天師所遺,怎會故弄玄虛?諸位既入吾宴,又怎是凡愚?」

賓客們愈發摸不著頭腦之際,百寶放聲大笑。

「諸位細細看。」

「畫中景物不就在爾等周遭麼?」

清風驟起,搖動滿谷桂花紛落如雨,朵朵素白金紅才墜地,又忽融化作雲氣升騰,霎時間,煙氣勾連淹沒了整個山谷,仿佛雲海倒懸垂入了人間,小小的席案飄蕩其中仿佛葉葉輕舟。

又聽得清越啼鳴。

卻是飛天們褪去了紗衣,搖身變作一隻隻身姿修長的白鷺飛上青天,蹁躚盤旋一陣,又齊齊投入雲海,又化作鱗片銀白的大魚,匯聚成流游入了百寶手中畫卷。

天空也隨之暗淡,那是月亮在漸漸縮小,從大得籠罩山谷,眨眼,已小如玉環,被百寶抬手摘下,同樣放入畫中。

留得一抹月輝籠罩高台,瞧不清台上人物,只聽得:

「興起而來,興盡而歸。」

「諸位,有緣再見!」

殘輝散盡,台上已空無人影。

山谷蕭瑟,夜空陰沉。

明月,桂花與美人都了無蹤跡。

秦柯喟然長嘆:「當真一場幻夢。」

李長安低頭。

懷中靜靜躺著一根素白翎羽。

…………

宴會結束後,客人很快散盡,只余李長安要等候無塵,耽擱了一陣。

彼時。

桂花落盡後,桂葉也漸漸離枝。

待到滿谷枯樹,無塵終於遲遲歸來。

引路的道童已隨真人離開,好在留下了玉橋和馬車。

驅車原路下山。

上山時,山林夢幻而靜謐。下山時,卻出乎意料的嘈雜。

李長安探頭張望。

霧氣已稀薄許多,褪去了溪水兩岸朦朧,可以望見了山林深處,正有隊隊護法兵將熟稔地拆除張設林中的大燈,時而又分出人馬,去剝取貼在石沿、樹梢反射光暈的箔紙。

忙碌里忽生喧鬧。

樹冠枝葉抖擻,猛躥出一隻哇亂叫的猿猴,猴子屁股後又綴著一位臉頰同樣通紅的護法,提著個破籠子,怒匆匆凌空一撲,兩個一齊滾落枝頭,撞進樹下另一隊護法當中。

這隊人馬正哼哧哧抬著一座大香爐,猝不及防,人倒爐翻,未燃盡的薪柴灑出來燙得人與猴嗷嗷亂跳,也騰起縷縷煙氣,被山風送入馬車,嗯,熟悉的異香。

亂糟糟里,馬車又途經那片林中空地。

光熄了,霧散了,純白雄鹿仍在,還多了五個護法,四面撲上去抱住雄鹿四蹄,剩下一位試圖探手去取纏裹鹿角的銀絲帶,銀絲帶上綴滿了各色斑斕寶石。

雄鹿忽一埋首,貌似點頭。

下一刻。

哎呦~~~~痛呼聲好似一道彩虹划過。

那護法已從溪水一頭飛到了另一頭。

「那頭雄鹿脾氣大得很,隔得老遠都要拱人,你還去拽它的角。」

李長安嘖嘖搖頭。

熱鬧看得愈發起勁兒。

可惜,馬車下山飛如八六。

沒一陣,出了山。

車輪才「嘎吱」落地,便從車底鑽出兩個腰酸背痛的護法,招呼也不打,飛快地躥入夜色不見。

李長安只能默默道聲幸苦。

無塵在旁打趣兒:「道長意興索然,莫非賞仙宴不入法眼?」

「哪裡的話,宴是好宴,平生難見。只是有些……」道士不好形容,憋出一句,「嘆為觀止。」

「要向凡人展示仙家氣象,難免要花樣繁複些。」無塵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回頭望著漸漸黯淡下的山林,似有所指,「邊角點綴任它浮華,只要內里真實不虛。」

李長安點頭:

「席上美酒佳肴都是真材實料,叫人敞開胃口,吃得飽足,但有一樁……」

他無奈道。

「貧道卻從哪裡去尋勞什子神鏡?」

「道長所言錯矣。那神鏡,我見過,你也見過。我觸摸過,你也觸摸過。」

李長安鎖眉細思,也沒想起有什麼見過摸過的神鏡。

無塵徐徐開口:

「庭院深深深幾許。鏡光所映自成一界,不受外界凡塵叨擾宛若深庭,容納萬千,變幻隨心,是為神鏡『幾許』。」

李長安恍然:「鬼王?」

無塵含笑點頭:「窟窿城!」

「今夜果然沒白來,咱們趕緊回去,告訴大伙兒這個大好消息!」

「道長又錯矣。」

無塵搖頭。

「良機已至,更當快馬加鞭,咱們不該回劉府,應當去……」

他的目光眺向夜色中的某處,那裡,矗立著一座孕育了無數恐怖傳說的山峰。

「飛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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