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零六章 站在陽光下開槍的人(們)(2/2)
有人說盧卡斯有很多方法可以自證清白但他沒有做,並且在片尾他竟然還主動去抱了小女孩兒,不避嫌疑。
但是說這種話的人,其實真的挺可怕的。
這也是未經法制社會的人的思維邏輯。其實我非常理解盧卡斯的憤怒,屈辱——我為何要自證清白?還要開胸驗肺,剖腹驗粉兒?盧卡斯被污清白後的反應完全是一個文明法制社會裡正常人的反應:憤怒,不解但頑強。他不需要自證清白,錯的是其它所有懷疑他的人。
而且,自證,在這種事情,這類的事情當中,其實是很蒼白無力的。
孩子們眾口一詞,說的盧卡斯家裡的地下室,可是他家裡根本沒有地下室。
鎮裡的人不知道嗎?不,他們知道,只是他們不想改而已!
他擁抱小女孩兒是一年後發生的事,那時法制和傳統似乎都已經還他以清白,他攜新女友參加孩子的成人禮,他抱小女孩走過打著格線的地板磚,這是呼應之前他幫助小女孩兒回家時的情節,是坦蕩磊落的,同時也是給小女孩傳達他已經原諒她,她們的關係回到從前的善意。
然而,最後的一聲槍響打碎了他的美夢——原來他生活的小鎮,仍然是個蒙昧之地。那一聲槍響多半是小女孩兒的哥哥的警告(個人猜測)!
什麼是文明?文明就是尊重法制,相信自己的理性。什麼是野蠻?野蠻就是跟隨集體意志起舞,沒有個人意志,沒有理性或者理性不堅定。今天他是你的熟人朋友丈夫兄弟,明天他就是叛徒,內奸,工賊,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其實電影裡面有幾個很細節,很值得令人細思的地方。
還記得,當盧卡斯半夜困守家中,他點著蠟燭照亮了家裡牆上高掛的出獵圖,似乎是在一片黑暗中苦苦摸索著答案。
他想要的,是出獵圖中圍獵的歸屬感?抑或先祖威風凜凜的榮光?
以前瞻仰這幅畫時,他可能怎麼也沒意識到狩獵背後的暴力。
片中的兩大場景——森林和小鎮,正對應了共同體的結構:
晦暗的森林,是例外狀態的「法外」之地,供人合法地舉槍屠戮;
小鎮,則是應用「普遍」法的城邦,似乎沒有槍的用武之地直到有必要進行排斥;
有了森林,才有小鎮,而小鎮看似是法的管轄下的文明世界,其實也隨時可能變成「森林」。
影片結尾被很多人推崇備至,事實上,這也的確是個一個畫龍點睛之筆。
可以說結尾的部分,真正讓整部影片升華到了另外一個層次。
在一個頗具神聖感的儀式上,馬庫斯獲得了狩獵證。
盧卡斯也將家傳的獵槍贈予他,和一群成年男人重聚一堂。
這不但賦予了馬庫斯「殺」的權利,更是他的成年禮,象徵著他加入共同體。
一派其樂融融,盧卡斯似乎沉冤昭雪,又成了「我們」的一員。
然而故事遠沒有結束。
隨後,盧卡斯父子進林子打獵,試圖重新進入人殺鹿這一生命秩序,身邊就被放了一記悽厲的冷槍。
這一槍,把歲月靜好的幻想打了個粉碎,令人冰寒徹骨。
逆光中,開槍的人看不清模樣。
日落的陽光只鑲出了一個人形的金邊,顯得高大威猛。
這記點睛的虛筆,將影片的社會現實主義升華為了黑暗的政治寓言!
那就是——任何人,都可以是殺人者。
這一槍,可能是攻擊,也可能是警告:
盧卡斯作為被共同體排斥的所謂「神聖人」,是個毫無防備的活靶子,隨時可以被他的對極——主權者在例外狀態下宰制。
對於神聖人,任何人都可能成為主權者;而對於主權者,任何人都是潛在的神聖人。
還記得電影的片頭嗎?
電影片頭,當盧卡斯瞄準馴鹿時,那鹿回頭、乃至中槍撲倒,目中空空,看不出人類可以辨識的情感。
於是他便毫不猶豫地開槍了。
而在片尾,剛燃起希望的盧卡斯,眼睛裡重又跟鹿一樣,變得空空如也。
那一刻,他也許明白了:社群之所以成其為社群,正是因為有了他這樣的獵物。
關於最後一槍,可以說恰到好處,陽光遮擋了視線。但是其實認真觀察,盧卡斯在兒子成人禮接受獵槍時,鏡頭由著他目光一一掃過每個人與男主眼神對視時臉上的表情,便知道有些人已經釋懷,有些人還是怒不可遏。鏡頭給到的去打獵的就5人,盧卡斯,盧卡斯的兒子馬庫斯,克拉拉的爸爸西奧,克拉拉的老媽,熊體格男,和鏡頭沒給到的其他打獵者以及埋藏在每個人(包括盧卡斯)心裡深深的惡意。
當然,盧卡斯是不幸的,可是他同時也是幸運的。
幸運的是盧卡斯最後依然有他的兒子和教父堅信他的品格,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選擇相信他。我們每個人既是狩獵者也是鹿,希望大家開槍時慎之又慎,也希望當不幸成為鹿時有人選擇堅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