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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5章 明天再看,後天再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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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博醫院神經外科主任辦公室的門開著,徐志良坐在裡面,面前攤著一沓病歷。

他已經坐了一個小時,一份都沒看進去。

門外走廊里,護士們來來往往,腳步聲、說話聲、推車聲混成一片。新科室特有的那種嘈雜。沒人敢進來打擾他——新來的主任,大家還不知道深淺。

徐志良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一個三十四歲的博士,還結巴,還做神經外科主任?儘管他是楊教授的徒弟,但是資歷也太淺了。

他想起三天前楊平找他的那次談話。

沒有鋪墊,沒有寒暄,楊平直接說:「神經外科需要一個主任,你去。」

徐志良愣住了。

「楊教授,我——」

「你做了多少台腦幹手術?」

「三百四十七台。」

「國內能做腦幹腫瘤的,有幾個?能有你這樣手術量的有幾個?手術成功率有你這麼高的又有幾個?」

徐志良沒說話。

楊平替他說:「一隻手數得過來,你是那隻手裡的,而且靠前。」

徐志良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才學了幾年年,想說神外科那些老專家會怎麼看他,想說很多很多。但楊平沒給他機會。

「下周去報到。」楊平說完就走了。

就這樣,他來了。

門被敲響。

徐志良抬起頭,陳厚明主任醫師站在門口,他是這裡以前的主任。

「徐主任。」陳主任笑著走進來。

徐志良站起來。

「陳主任,您坐。」

陳厚明擺擺手,不坐。他背著手,打量著這間辦公室,目光在徐志良臉上轉了幾圈。

他走到書架前,看著那排空蕩蕩的格子。

「你那些筆記呢?」

徐志良愣了一下。

陳厚明笑道:「別裝,整個醫院誰不知道,楊平的徒弟都記筆記。夏書記了十五本,你記了十九本,宋子墨記了二十八本。」

徐志良沉默了一秒,然後拉開辦公桌抽屜和柜子,筆記本全迭在裡面,他抽出幾本遞過去。

陳厚明接過來,抽出一本,翻開。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過去,偶爾停一下,眯著眼睛看看那些潦草的字跡和手繪的手術示意圖。

翻完一本,他又拿起另一本。

徐志良站在旁邊,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陳厚明停住了。

那一頁上畫著一張腦幹腫瘤的手術入路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腫瘤位置、大小、邊界、與周圍結構的關係、術中遇到的意外、處理方式、術後隨訪結果。

陳厚明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

「徐主任,」他說,語氣變了,「我幹了三十年神外,腦幹惡性腫瘤只做過四十台。活下來的,十七個。能正常生活的,九個。」

他看著徐志良。

「你做了三百多台,全部活下來了,能夠正常生活的兩百七十多個。」

陳厚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

「歡迎,這個主任要是你不做,恐怕全世界沒人可以做下來。」

徐志良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

陳厚明鬆開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說:

「以後我跟著你干,只要你願意讓我複印你的筆記,我當一助、二助、三助都沒問題,在台下幫你擦汗都不是事。」

——

下午兩點,新主任的第一台手術。

患者四十三歲,女性,腦幹海綿狀血管瘤,三次出血史,左側肢體已經出現輕癱。

這不是楊平轉過來的病人。是陳厚明的老病號,在神外科排隊等了很久,指名要陳厚明做。陳厚明把她推給了徐志良。

麻醉師是老資歷,在三博幹了二十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器械護士是神外科的老人,跟過陳厚明上過超過幾百台手術。兩個年輕住院醫站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幾個主任醫師全部到場,看看新主任究竟幾斤幾兩。

手術開市,徐志良乾淨利索,切開皮膚,分離肌肉,打開骨窗。顯微鏡下,腦組織暴露出來,灰白色,軟軟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腫瘤在腦幹深處。

他看過無數遍影像,在腦子裡模擬過無數次入路。但真正打開之後,情況永遠不一樣。

腫瘤比預想的大。壓迫範圍比預想的廣。邊界比預想的模糊。但是徐志良來說不算事。

麻醉師盯著監護儀,護士遞著器械,觀摩的醫生屏住呼吸。角落裡,陳厚明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徐志良沒有抬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小小的視野里。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

腫瘤一點點剝離下來,腦幹一點點恢復原來的形狀。

第四個小時,最後一刀切完。

「止血。」他說。

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溫鹽水沖洗,關顱。

陳厚明從角落裡走出來,站在他面前。

「我在台下看了四個小時。」他說。

徐志良看著他,沒說話,他不喜歡和人說話,尤其不是很熟的認。

陳厚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我幹了三十年,不如你三年。」

——

兩天後,病人醒了。

徐志良去查房的時候,她正靠在床頭喝粥。看見他進來,她放下勺子,努力扯出一個笑。

「徐主任,」她的聲音還有些弱,「他們說,是您給我做的手術。」

徐志良點點頭。

「感覺怎麼樣?」

「還行。」她說,「左邊的手腳,好像比術前好使了。」

徐志良讓她抬抬手,抬抬腳。左手的握力比術前強了不少,左腳的肌力也恢復了。

「恢復得不錯。」他說,「再觀察幾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她點點頭,然後又叫住他。

「徐主任。」

徐志良停下來。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謝謝您。」

徐志良愣了一下。

「我病了三年,」她說,「跑了好多地方,都說不能做。後來有人說,去三博找楊平教授,他能做。我掛了很久的號,沒掛上。再後來,陳主任說,不用掛楊教授的號了,他科里新來對主任是楊平的學生,一樣能做。」

她頓了頓。

「我當時不信。學生能有多厲害?後來陳主任給我看了一個病人的照片,說那是您做的。那個人跟我一樣的病,術後一年了,好好的。」

她看著徐志良,眼睛裡有淚光。

「徐主任,您這麼年輕,今年多大?」

徐志良想了想。

「三十四。」

她點點頭。

「三十四,就這麼厲害了。以後還得了?」

徐志良不知道說什麼。

「好好養病。」他說,「有什麼事隨時找我們。」

他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影子。他站在那道光里,站了一會兒。

三十四歲。

學了三年神經外科。

做了三百多台腦幹手術。

全部活著下手術台,兩百七多個可以正常生活。

這個數字,他以前從來沒想過有什麼特別。

現在他想起來,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攀上來山頂。

這些病人原本都可能沒了的。

現在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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