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聯合方案(1/2)
清晨六點,三博研究所ICU外的走廊。
周敏蜷縮在椅子上,身上蓋著魔都來的李超醫生給的薄毯。七天,她像在懸崖邊走了七個來回。丈夫沈國華的黃疸消退,意識清醒,CA19-9下降,這是奇蹟的曙光,可是那曙光還是很微弱,隨時可能被下一陣風撲滅。
病房內,沈國華半靠著,身上連著七八條管線。人工肝的血液管路發出低沉的運行聲,暗紅的血液從一側流出,經過冰冷的膜柱,再從另一側流回。他的臉頰凹陷,眼窩深陷,但眼睛裡有了一點點光,那是疼痛暫緩後,生命本能重新燃起的微火。
「感覺……肚子裡那塊石頭,好像……鬆了點。」他聲音嘶啞,每說幾個字就要喘口氣。
徐志良仔細檢查腹部的張力,確實,原先硬如木板的左上腹,觸感柔和了一些。「腫瘤可能在縮小,對周圍組織的壓迫減輕了。」他謹慎地說,沒提有效這個詞,在腫瘤治療里,暫時的緩解和長期的有效是兩回事。
楊平站在屏幕前看著單細胞測序的分析圖。屏幕上,代表腫瘤細胞的紅色點陣正在發生變化:一部分紅點黯淡下去,另一部分紅點卻改變了顏色,呈現出詭異的紫藍色,並且表面標記物的組合模式發生了漂移。
「看這裡,」楊平指向那簇紫藍色細胞群,「這部分細胞下調了我們靶向的受體A,同時上調了受體B和免疫抑制分子PD-L1。它們在學習逃避,而且試圖讓免疫系統沉默。」
「適應性抵抗。」宋子墨倒吸一口涼氣,「比我們預想的來得快,而且機制更複雜。」
「如果我們現在有雙靶點載體就好了。」唐順嘆氣,「同時鎖定A和B,它們就沒那麼容易逃掉。」
「實驗室里的雙靶點原型,動物實驗剛完成安全性驗證,有效性數據還沒出來。」徐志良翻著報告,「而且……生產流程……全部要重新建立。」
楊平沉默地盯著屏幕,腦海中飛速計算。沈國華的身體經不起第二次強烈免疫攻擊,但如果不繼續施加壓力,這些學會了抵抗的腫瘤細胞會迅速增殖,捲土重來。
現在的方法其實是過渡,K療法治療其它腫瘤要像骨肉瘤一樣,擁有專屬與K因子配套的穩定靶點。
「調整支持方案。」楊平最終開口,「逐步減少人工肝支持,讓他的肝臟開始承擔代謝功能。同時,準備小劑量的免疫調節劑,不是攻擊,是敲打。我們要告訴那些腫瘤細胞:免疫系統還在盯著,別太囂張。給雙靶點載體的製備開最高優先級,我們要和時間搶跑。」
「這像是在走鋼絲上再加一個平衡木。」宋子墨說。
「所以我們得更小心。」楊平轉身,對李醫生說,「從今天起,沈先生的每一項生命體徵、每一毫升血液生化、甚至每一次情緒波動,都要記錄,實時同步到分析平台。他的身體,現在是我們和腫瘤學習競賽的主戰場。」
同日,上午十點,帝都某個大型會議中心。
吳昌德的「開放腫瘤靶向治療平台」啟動發布會,規模遠超預期。能容納五百人的大廳座無虛席,走廊和後排都站滿了人。除了科研人員和藥企代表,還有許多投資機構、媒體。
講台上,吳昌德背後的巨幅屏幕展示著平台LOGO:一個由無數彩色模塊拼接而成的DNA雙螺旋,下方寫著「開放、協作、進化」。
「……我們相信,腫瘤治療的未來不屬於任何一家公司、任何一個實驗室,而屬於全人類共有的知識生態。」吳昌德的聲音通過優質的音響系統傳遍會場,沉穩有力,「因此,我們今天正式向全球研究機構免費開放基石1.0模塊庫。它包含十二種經過驗證的病毒載體基礎骨架、九類促凋亡/免疫激活基因元件、以及覆蓋三百二十種常見腫瘤標誌物的識別模塊資料庫。」
台下響起掌聲,夾雜著低低的議論。免費開放核心工具,這在國內乃至全球的生物醫藥界都極為罕見。
「當然,開放不等於無序。」吳昌德話鋒一轉,「所有使用基石模塊進行的研究,其臨床前數據必須按要求回傳至平台知識庫,經過獨立委員會審核後,將作為優化下一代模塊的依據。而基於平台開發的最終療法,其智慧財產權歸屬開發者,可進行商業化。我們平台運營方,僅收取象徵性的年度維護費。」
一位知名財經記者舉手提問:「吳教授,您的平台和銳行公司的K療法,是競爭關係嗎?您如何看待他們的技術路線?」
問題很尖銳,全場安靜下來。
吳昌德笑了笑,神情坦誠:「首先,我們由衷敬佩楊平教授團隊和銳行公司的開拓性工作。他們像孤勇的先鋒,在黑暗中劈開了第一條路,證明了這條技術路徑的可行性。沒有他們的成功,就不會有我們今天站在這裡討論平台和生態。」
他停頓一下,語氣變得懇切:「但先鋒走過的路往往崎嶇艱險,成本高昂。我們的目標,是把這條小路拓寬、夯實、裝上路燈,讓更多的研究者、更多的藥企能夠安全、高效地走上來,去探索更多的分支,治療更多的疾病。所以,我們不是競爭者,是修路人和生態建設者。事實上,我們平台的所有基石模塊,都嚴格避開了銳行已申請專利的核心序列,並在設計邏輯上做了根本性差異化。我們期待的是百花齊放,而非一枝獨秀。」
回答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尊重,又劃清了界限,更描繪了誘人的願景。
發布會後的小型簽約儀式上,三家國內頭部藥企與平台簽署了戰略合作協議,一些中小企業也紛紛加入,畢竟可以獲得這個計劃的大量資金和技術援助。
吳昌德應付著各方祝賀,目光卻不時瞥向手機。屏幕上有一條簡短的信息,來自一個海外號碼:「第一步很漂亮。歐洲方面可以開始接觸了。」
他按熄屏幕,笑容不變。
……
同日下午,瑞士日內瓦,世界衛生組織(WHO)大樓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莉莉安·溫莎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德國藥品監管機構的代表卡爾·施密特,兩人面前擺著幾乎未動的咖啡。
「臨時指導原則出台了,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卡爾攪拌著咖啡,「法蘭克福鏡像中心的技術方案我們初審了,安全等級是夠了,但數據分級訪問權限的界定非常模糊。什麼叫『臨床決策必需的最小範圍』?誰來判斷?聯合監督委員會裡,中方人員能否接觸到歐洲患者的完整基因組數據?這些都是火藥桶。」
「所以需要細則,更需要信任。」莉莉安說,「卡爾,你審核藥品二十年,見過數據完全不出國境的全球多中心臨床試驗嗎?」
「沒有,但以往數據是流向美國或瑞士,在框架內。」
「你的意思是,流向中國,就在框架外了?」莉莉安直視他,「還是說我們內心深處依然沒有準備好接受一個非西方的技術主導者?」
卡爾沒有回答,看向窗外。
「我收到一份分析報告。」莉莉安從包里拿出一個平板,推過去,
「如果因為數據問題,K療法在歐洲的全面批准延遲六個月,根據模型推算,將至少有八百到一千名符合條件的晚期患者失去治療機會,其中約三分之一本有可能獲得長期生存。這些不是數字,卡爾,是八百到一千個家庭。」
卡爾看著屏幕上簡潔的柱狀圖和病例模擬畫像,手指收緊。
「我不是在情感綁架。」莉莉安語氣放緩,「我是在陳述一個監管者常常不得不面對的殘酷算術:絕對安全是理想,但在理想達成之前,生命正在流逝。我們需要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到一個儘可能好的平衡點。」
「你建議怎麼平衡?」
「加速推進細則制定,但同步啟動一個『同情使用』擴大計劃。」莉莉安早有準備,「在最終獲批不受限制的臨床試驗及後續的上市去前,允許經過嚴格篩選的、無其他選擇的終末期患者,在完全知情同意和嚴密監測下使用K療法。數據同樣納入監管框架,這樣既收集了歐洲人群的真實世界數據,又救了人。風險可控,倫理上也能站得住腳。」
卡爾沉思良久:「這需要EMA和各國衛生部門的高度協調,還需要治療提供方銳行做出嚴肅承諾,承擔所有額外監測成本。」
「黃佳才先生昨天已經向我口頭承諾,願意承擔。」莉莉安說,「他們甚至提議由他們出資,與歐洲頂級醫院合作,建立一支專門負責同情使用病例監測和應急反應的醫療團隊,姿態已經做足了。」
卡爾終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涼了,「莉莉安,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們更像一個政治家。」
「我只是一個不想再看到病房裡那些眼神的女人。」莉莉安望向遠處WHO大樓上飄揚的旗幟,「健康是一項基本人權,當技術已經觸手可及時,任何阻礙它抵達需要者的壁壘,無論是法律的、經濟的還是觀念的,都值得我們拼盡全力去鬆動。」
「有時候我越來越感覺我們的虛偽,也越來越感到東方人的真誠,卡爾,恕我直言,如果K療法是美國技術,恐怕你們不會如此所謂的謹慎,一定會打開綠燈,所以其實阻礙一切的障礙不是安全,安全不過是虛偽的藉口,障礙是偏見!是嗎?」
莉莉安冷笑一聲。
卡爾的臉瞬間變紅,他不得不承認,莉莉安說得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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