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族(2/2)
「所以我們需要更多證據。」楊平轉向宋子墨,「聯繫全世界所有能聯繫的醫院與研究機構,特別是那些擁有獨特腫瘤細胞系或類器官庫的,請求他們提供表面蛋白組學數據和儘可能多的結構信息。」
「我馬上聯繫安德森的凱薩琳博士那邊?」格里芬說。
「她的PAC-FUS1樣本非常重要,我們需要更多,我們還需要其他更多的樣本,我剛說的所有的樣本,越多越好,一個安德森遠遠不夠,我們需要更多的支持者。」楊平的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格里芬醫生立即問道:「教授,從臨床角度看,如果這個『族系』假說成立,會改變什麼?」
楊平轉過身,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樹狀的圖:「想像這是一棵腫瘤身份鎖的進化樹,樹根可能是那個古老的細胞識別模件。不同的樹幹分支代表不同的腫瘤大類,如上皮來源、間葉來源。更細的分枝代表亞型、甚至個體患者的變異。」
他指著樹的不同位置:「傳統靶向治療,就像試圖砍掉某一根細枝,如EGFR突變,但樹還會從別處發芽。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像是給整棵樹噴除草劑,但可能傷及土壤——自身免疫,而我們的K療法……」
他停頓了一下,在樹的幾個關鍵分枝上畫了圈:「如果K因子是鑰匙,那麼每一把特定的鑰匙,理論上可以打開對應分枝上的鎖。但如果我們能理解整個鎖具系統的構造原理、進化規律和核心弱點……」
他用力在樹的主幹和幾個關鍵連接點上打了叉:「我們也許能設計出能破壞主幹連接點的萬能鑰匙,或者能誘導整個識別系統崩潰的干擾碼,那就不再是逐個擊破,而是動搖其根基,即使做不到這一點,我們也能用一串鑰匙去打開所有枝幹的鎖。」
實驗室一片寂靜,這個目標太大,大到有些駭人。
接下來,實驗室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運轉模式,三博研究所的號召力非常驚人。大量的數據從全球各地湧來:乳腺癌的HER2相關複合物新構象、膠質母細胞瘤的特異性膜蛋白簇、結腸癌的獨特糖基化表面抗原結構……
實驗團隊利用冷凍電鏡和超算資源開發了新的結構比對算法,能夠忽略序列差異,直接搜索拓撲相似性。結果令人震撼:在超過六十種具有明確類型特異性的實體瘤表面標誌物結構中,超過百分之七十顯示出與PANC-ID1核心折迭不同程度的相似性!相似度最高的集中在發育起源相近的腫瘤中,但即使起源迥異的腫瘤之間,也找到了微妙的、卻絕非偶然的結構呼應。
更關鍵的是,在幾個案例中,他們發現了這些「鎖具」與腫瘤惡性程度、轉移傾向的相關性。某種「鎖具」的構象變體,似乎與癌細胞獲得侵襲能力、抵抗凋亡或塑造免疫抑制微環境直接相關。
楊平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的時間越來越長,他要利用系統空間實驗室獲取資源的即時性和海量的時間優勢,對這些腫瘤細胞的某種隱藏規律進行全面的研究。
慢慢地,白板上畫滿了複雜的族系關係圖、結構演化路徑和假想的「鑰匙-鎖」相互作用模型。
他正在從海量的、雜亂的結構生物學數據中,提煉出一條清晰的邏輯鏈。
辦公桌上的A4紙草稿也越來越多。
僅僅是幾天後,他再次團隊成員的時候,身後那塊白板寫滿了符號和箭頭,外人看來如同天書。
「證據鏈在理論上已經閉合。」楊平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千鈞之力,「我們發現的不是一個家族,而是一個王國——我稱之為『腫瘤身份識別模件(Tumor Identity Module, TIM)超家族。」
他指向白板的核心區域:「TIM的核心是一個在進化早期出現的、用於細胞間特異性識別的結構模件。在正常成人組織中,它的大部分成員沉默或極低表達,只在特定生理過程,如組織損傷修復、胚胎形態發生中短暫激活。但癌細胞,通過基因突變、表觀遺傳重編程、融合基因形成等手段,重新激活並劫持了TIM成員。」
「不同的腫瘤類型,傾向於劫持TIM超家族中不同的成員,或者對同一成員進行不同的修飾,這賦予了它們特定的身份標籤。這個標籤的作用至少包括:一,維持腫瘤細胞之間的黏附和通訊,形成功能性社群;二,與腫瘤微環境中的特定基質細胞、免疫細胞進行對話,塑造利於生存的環境;三,可能參與代謝重編程和轉移巢穴的選擇性形成。」
宋子墨深吸一口氣,教授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實驗才剛剛開始,他就已經在理論上支出了精確的方向。
「所以,我們之前對K因子的研究實際上可能只對了一部分。K因子結合TIM,可能同時也干擾了癌細胞依賴的這種身份通訊?」
「正確。」楊平點頭,「這就是為什麼即使沒有明顯的免疫細胞浸潤,K因子也能抑制腫瘤生長。它可能直接干擾信號。」
陸小路緊接著問:「那PAC-FUS1這類融合蛋白呢?」
「那是更激進的一種劫持。」楊平指向白板的一個分支,「癌細胞不僅激活了TIM成員,還通過基因融合,將TIM核心與強效的致癌功能域,如激酶、表觀修飾酶,直接物理連接。這相當於把身份鎖和能量開關焊在了一起,形成自給自足、不受控的惡性循環。這解釋了為什麼這類腫瘤特別兇險,也對傳統治療耐藥。」
他轉過身,面對所有人,目光如炬:「而最重要的推論是:既然TIM是一個具有共同結構起源和功能邏輯的超家族,那麼針對它們的設計原則,也應該是普適的。我們不需要為每一個新發現的TIM變體都從頭設計全新的K因子。我們可以建立一個鑰匙設計規則庫。」
「基於TIM核心結構的保守性,我們可以設計出能夠識別該保守區域的基礎鑰匙骨架。再通過可編程的、模塊化的適配頭,去特異性地匹配不同TIM變體表面的可變區域。這就像是……」
「像智慧型手機和不同的APP!」格里芬脫口而出,隨即不好意思地捂住嘴。
楊平卻笑了:「很恰當的比喻。基礎硬體(鑰匙骨架)是通用的,但安裝不同的軟體(適配頭),就能打開不同的鎖。甚至我們可以設計『組合鑰匙』或『主鑰匙』,同時干擾多個相關的TIM成員,或者攻擊TIM家族共有的、更脆弱的『結構關節』。」
實驗室沸騰了。
這不僅是一個理論突破,更是一個全新理論體系的創新。
「教授,這個發現……需要立刻發表嗎?這會是爆炸性的!」陸小路激動地問。
楊平點點頭,目光重新投向白板。
「我很快會整理成論文發表在我們的《醫學》期刊上。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個路標。我們看見了『鎖具』的族系,也推測了『鑰匙』的族系。但真正解開腫瘤治療的奧秘……」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在於找到那個最初設計這套『鎖具』的『原始藍圖』,在於理解為什麼生命會保留這樣一套看似危險、卻又在癌變中被普遍選中的識別系統。」
「那可能與生命最本質的編碼有關,與細胞命運的決定、組織秩序的構建與重建有關。癌症或許不僅僅是基因的疾病,更是『身份』和『秩序』的疾病。」
「而我們,」楊平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剛剛摸到了這座迷宮的第一道門的門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