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我們只能治病,無法改變別人命運。(2/2)
所有數據在歐盟境內必須有完整鏡像存儲;
三年後重新評估,根據技術發展決定是否延續或修改。
這是妥協,但也是突破。」溫莎女士在電話里對黃佳才說,「接下來就看你們能否滿足那些苛刻的認證條件了。」
黃佳才立即組織團隊研讀文件細節,認證條件確實苛刻:需要建設符合歐盟標準的數據中心,僱傭歐盟認證的安全專家,接受每季度一次的不預先通知審計,以及承擔高昂的合規成本。
「初步估算,完全滿足這些條件,每年的額外成本在2000萬歐元以上。」財務總監報告。
「投入!」黃佳才毫不猶豫,「這不是成本,是門票,而且,如果我們能成為第一個通過認證的非歐盟醫療技術公司,這個認證本身就會成為品牌資產,我們要走向世界,必須學會與不同的市場打交道,堅持我們的原則的同時要熟悉尊重對方的規則。你們反過來看,為什麼那些跨國巨頭可以在我國遊刃有餘?而我們向外拓展時往往步履艱難,因為我們大多數企業缺乏全球視野和全球能力。」
他更在意的是第四條:數據鏡像存儲。
這意味著需要在歐洲建設一個與南都主數據中心實時同步的鏡像中心。技術上可行,但意味著所有歐洲患者的完整數據都會在歐洲境內留底。
「楊教授,從科研角度,這會有什麼影響?」黃佳才電話里問。
楊平正在分析沈國華治療後的第一批數據,頭也不抬:「只要我們能實時訪問治療決策需要的核心數據,科研需要的匿名化數據也能定期獲取,就沒有影響。而且,數據存儲在歐盟,可能增加歐洲研究機構參與分析的意願,從長遠看也許是好事,有些原則我們必須堅持,但是有些事情我們不能太狹隘。」
「你不擔心數據被濫用或被用於開發競爭性技術?」
「如果因為一點數據就會失去技術上的主導權,那麼我們是否反思自己的技術門檻是不是太低?」楊平終於抬起頭,「再說,如果歐洲科學家能用這些數據開發出更好的療法,受益的是全世界的患者,這不就是我們最初的目的嗎?」
黃佳才看著楊平,再次感受到那種純粹。
在這個人人都想建立壁壘、保護智慧財產權的時代,楊平想的依然是「怎樣對患者最好」。
「好吧。」黃佳才說,「那我們就在法蘭克福建鏡像中心。不僅要建,還要建得比他們要求的更好,讓它成為中歐醫療科技合作的標誌工程。」
一周後,銳行與德國電信旗下數據中心達成合作,啟動法蘭克福鏡像中心的建設。溫莎女士的基金會提供了部分資金支持,並促成了德國海德堡大學、法國巴斯德研究所等頂級研究機構作為學術監督方參與。
與此同時,歐洲醫藥局(EMA)啟動了針對K療法的全面評估,計劃儘快開戰全面臨床實驗。與之前猜測的不同,這次評估格外迅速,部分原因是歐盟內部多位高層人士的親屬正在等待治療。
評估報告草案很快流出,結論總體積極,但提出了十七項改進要求,其中包括:增加歐洲人群的長期安全性數據;優化載體以減少肝臟首過效應;開發應對預存免疫問題的解決方案;以及建立歐洲獨立的不良反應監測委員會。
這些要求與楊平團隊正在解決的問題高度重合。黃佳才敏銳地意識到,這可能是EMA內部有高人指點,他們提出的不是阻礙性的要求,而是建設性的改進方向。
「這是好事。」陳永年院士在聯合分析會上說,「說明EMA的專業人員真正理解了技術,他們的要求是為了讓療法更完善、更安全。如果我們能逐項回應和解決,不僅會獲得批准,還會贏得歐洲醫學界的尊重。」
於是,一項項改進計劃被制定出來:在歐洲啟動千人長期安全性研究;加速混合載體庫的臨床轉化;邀請歐洲專家加入不良反應監測委員會……
「有時候,最嚴格的監管,反而會成為技術進步的最佳推動力。」黃佳才在給全體員工的信中寫道,「因為它逼著我們做到最好。」
……
沈國華接受治療後的第七天。
這七天像坐過山車。治療後的第二天,他出現了預料中的免疫反應:高燒到39.8℃,寒戰,肌肉劇痛。醫生使用了激素和退燒藥控制症狀。第四天,發燒消退,但黃疸加重,總膽紅素從治療前的187μmol/L飆升到312μmol/L。
「肝臟炎症反應。」李醫生向楊平匯報,「載體在肝臟的滯留引發了免疫攻擊,雖然是暫時性的,但加重了原有的肝功能損害。」
第五天,沈國華開始出現肝性腦病的早期症狀:意識模糊,時空定向障礙。這是危險的信號,意味著肝臟解毒功能嚴重受損。
楊平緊急召開會議討論,是否繼續支持治療,還是轉為姑息治療減輕痛苦?這是個艱難的抉擇。
「從腫瘤角度看,治療可能正在起效。」宋子墨調出最新的PET-CT影像,「胰腺原發灶的代謝活性下降了30%,肝轉移灶也有部分應答。但肝臟本身受損嚴重,這可能抵消腫瘤治療的好處。」
「如果我們現在……停掉免疫支持,讓……肝臟休息呢?」徐志良提議。
「那可能讓免疫系統攻擊正在凋亡的腫瘤細胞,引發更嚴重的全身炎症。」楊平盯著數據,「我們現在走在鋼絲上,兩邊都是懸崖。
就在這時,患者的妻子周敏過來找楊教授:「楊教授,我丈夫剛才清醒了幾分鐘,他讓我告訴您:繼續治。他說,如果註定要死,他寧願死在戰鬥的路上,而不是等待的床上。」
這句話讓會議室沉默了。
「而且,」周敏繼續說,「今天早上抽血時,護士說我丈夫的血液顏色比前幾天淡了一些。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也許……也許情況在好轉?」
楊平立即調出最新的血常規數據。果然,沈國華的血紅蛋白從78g/L回升到85g/L,網織紅細胞計數開始升高,這是骨髓造血功能改善的跡象。
「腫瘤可能正在消退,對骨髓的抑制減輕了。」楊平快速分析,「如果肝功能能撐過這個急性期,也許真有轉機。」
他做出決定:加強肝臟支持治療——血漿置換清除膽紅素,人工肝輔助系統減輕肝臟負擔,同時繼續維持適度的免疫監測。這是一套昂貴而複雜的支持方案,每天費用超過五萬元。
「費用怎麼辦?」李醫生遲疑。
「全部由銳行承擔。」楊平說,「沈先生是在為所有類似患者探路,他的治療都在為我們積累寶貴經驗。錢不是問題。」
第七天晚上,奇蹟出現了。
沈國華的黃疸開始消退,總膽紅素從峰值下降到276μmol/L。意識狀態改善,能認出家人。腹部超聲顯示,腹水量沒有繼續增加。
更重要的是,腫瘤標誌物CA19-9從治療前的12800U/mL下降到8700U/mL——雖然仍然很高,但這是確診以來的第一次下降。
「腫瘤應答了。」李醫生在電話里聲音激動,「雖然肝臟損傷嚴重,但治療確實在起作用!」
這不是最終勝利,甚至距離勝利還很遠,但至少證明,新載體對這類難治性胰腺癌確實有效,不管效果有多大,總算是邁出第一步。
楊平沒有歡呼,他盯著沈國華最新的單細胞測序數據,發現了一個令人擔憂的現象:經過治療存活下來的腫瘤細胞,表面標誌物表達發生了變化,似乎出現了適應性抵抗。
「腫瘤在學習。」他對團隊說,「它們在被攻擊後,改變了表面特徵來逃避下一次攻擊。這意味著如果沈先生能度過這一關,未來的治療可能需要調整策略。」
「但我們至少證明了這條路是通的。」宋子墨說。
「是的。」楊平終於露出微笑,「這就夠了。」
……
沈國華病情穩定的消息傳來時,黃佳才再次來到三博研究所。
「沈國華的治療費用,目前已經超過八十萬。」黃佳才說,「如果算上整個支持團隊和資源,可能超過一百五十萬,而成功率,仍然可能低於20%。」
「如果沒有這種承受初始風險的病例,K療法就不能拓展適應範圍。」楊平說。
黃佳才看著他,「我只是在想,當K療法未來惠及成千上萬患者時,人們只會記得成功的案例,不會記得像沈先生這樣的開拓者付出的代價,不會記得那些失敗案例中家庭承受的痛苦,不會記得醫生們面對不確定性時的掙扎。」
楊平沉默了一會兒:「醫學進步從來不是線性的,每一個成功案例背後,都有無數次的嘗試、失敗、調整。我們能做的,是讓每一次嘗試都有價值,無論是成功的,還是失敗的。」
「因為失敗的數據往往比成功的數據更有價值。」楊平繼續說,「它告訴我們邊界在哪裡,問題在哪裡,下一步該往哪裡走。沈國華的病例,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都已經為我們指出了需要改進的方向:降低肝臟首過效應、應對腫瘤適應性抵抗、優化肝功能不全患者的支持方案,如果這次成功,證明普通的靶點也能幫助K療法擴大適應症,而不是需要向骨肉瘤那樣的穩定的靶點。所以任何腫瘤,在暫時沒有找到特異性的穩定靶點之前,可以利用普通靶點來解決問題。」
「吳德昌的開源平台,昨天發布了第一個工具模塊。」黃佳才換了個話題,「腺病毒載體基礎構建方案,完全開源,已經有六家國內研究機構開始基於這個模塊開展工作,估計國外也很快會跟進。」
「這是好事。」
「你就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楊平反問。「擔心有人做出更好的技術?」
黃佳才笑了笑:「楊教授,我只是個商人,一個現實的商,所以僅僅從商業角度來考慮,吳昌德和他背後的支持者是想藉此機會用仿製品來替代我們,覆蓋我們。」
「完全不用擔心,當年微軟擔心盜版橫行嗎?」楊平淡淡地說。
黃佳才一愣,他似乎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