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新發現(2/2)
第二塊拼圖來自原位雜交。那些細胞不僅表達雙皮質素,還表達一種叫NeuroD的轉錄因子,這是神經分化的早期標記物。它們正在從幹細胞狀態向神經元狀態分化——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而是在過去幾個月里一直在發生。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不是一次性的爆發,是持續的、有組織的、方向明確的分化過程。
第三塊拼圖來自電子顯微鏡。曼因斯坦熬夜拍了上百張電鏡照片,在那些照片裡,新生成的神經元伸出了軸突,和下游的靶細胞形成了清晰的突觸連接。不是雜亂無章的、隨機的連接,而是有組織的、功能性的、方向正確的連接。突觸間隙約20納米,突觸前膜有清晰的囊泡聚集,突觸後膜有緻密區,一個典型的、功能性的化學突觸的所有結構特徵都具備。
第四塊拼圖來自單細胞測序。那幾百個轉錄組異常的細胞可以被清晰地分為三個群:一群處於幹細胞狀態,一群處於神經元分化早期,一群已經分化為成熟的神經元。它們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譜系——從原細胞到新神經元,每一步都在數據里。這不是一個靜態的切片,這是一部正在播放的電影,每一幀都被曼因斯坦截取了下來。
曼因斯坦把所有的數據整理成了一份報告,這次只列印了兩份。一份給楊平,一份自己留著。
楊平讀完報告,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曼因斯坦,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三維導向基因比我們想像的要聰明,人體真是太奇妙了。」
「我們不是在修神經,是在修方法本身。神經再生是幾十年的老思路,所有人都在想怎麼讓軸突長得更快、更長、更准。我們繞過了這個問題,不需要軸突長得很長,因為我們在損傷部位建了一個新的中繼站。信號從上位神經元傳到中繼站,從中繼站傳到下位神經元,繞過了損傷區域。我們原本以為我們的新方法只在新鮮損傷中可行,現在看來,即使是陳舊性損傷,它依然可以做到。最神奇的是,居然可以看到一些疤痕組織的瓦解,原細胞替代了這些疤痕細胞。這意味著我們的方法不僅在做加法,增加新的神經元,還在做減法,清除那些阻礙再生的膠質瘢痕。一加一減,效果自然成倍放大。」
曼因斯坦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想起自己在德國實驗室里第一次讀到楊平的論文。那時候他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中國人說的東西,如果是真的,那將改變一切。現在他坐在中國的實驗室里,看著楊平的臉,心裡想的是另一句話:這個中國人說的東西,果然是真的,不僅真實,而且比他自己最初理解的還要深刻。
「教授,我們要發一篇新的論文。《自然》或者《科學》,把這個發現公布出去。但是我沒有想好我究竟發現了什麼,我得好好整理一下。」
楊平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別急。先完成陳建國的人體試驗。如果在他身上驗證了這個發現,那說明M8的結果不是靈長類的特例,可以在人類身上複製。到那時候再發論文,數據更完整,說服力更強。」
曼因斯坦沉默了很久。
「我得重新分析陳建國的數據。數據一出來,我們就寫論文。」
「好。」
接下來的一周,曼因斯坦腦子裡始終轉著那些切片上的紅色細胞,那些正在分裂、正在分化、正在連接的原細胞。他走路的時候在想,吃飯的時候在想,洗澡的時候在想。有一天半夜他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把奧古斯特嚇了一跳。
「怎麼了?」
「我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原細胞修復可以做到這麼高級,那我們之前的那個動物實驗,非靶向干預組的那隻猴子,它的恢復是怎麼來的?我們沒有對它進行精確的基因調控,只是做了一個廣泛的微環境調整,但它也站起來了。」
曼因斯坦打開床頭燈,拿起床頭的筆記本開始記錄自己剛剛思考所得。
寫完後,他合上筆記本,關了燈。他躺在黑暗裡,想著那個叫「驚喜」的猴子。它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也在用原細胞修復的方式重新連接自己的脊髓?它們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一個多麼重大的發現。它們只是站起來了,然後繼續站著。
第二天一早,曼因斯坦到實驗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弗里茨。
「弗里茨,M21——」
「驚喜?」弗里茨抬起頭看著他。
「對!它的脊髓組織還在嗎?」
弗里茨想了想,那隻猴子在實驗結束後被安樂死了,組織樣本按照規定保存了下來。
「在低溫冰箱裡,切片沒做完,還有一些蠟塊。」
「全部拿出來,我要重新做一遍染色,用一種新的標記物。M8呢?」
「它的脊髓被你做了切片,現在癱瘓著,需要照顧。」
弗里茨沒有問為什麼。他放下手裡的記錄本,轉身去了低溫冰箱室。曼因斯坦站在動物房裡,看著M7的籠子。M7正趴在籠子裡曬太陽,眼睛眯著。他蹲下來,隔著籠子輕輕地摸了摸M7的頭。
「M7,你知道嗎?現在只有你在走路。放心吧,M8有一天也會和你一樣。」
M7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伸出一隻手,穿過籠子的縫隙,搭在曼因斯坦的手腕上。它的手指很涼,握力不大,但握得很準。曼因斯坦沒有動,就讓那隻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