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6章 驚喜(1/2)
曼因斯坦在動物房裡蹲了很久,久到弗里茨從低溫冰箱室回來的時候,還以為他睡著了。
「曼因斯坦?」弗里茨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凍得結霜的泡沫箱,「你還好嗎?」
曼因斯坦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他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接過弗里茨手裡的泡沫箱。「M21的組織,全在這裡?」
「全在這裡,蠟塊十七個,凍存組織八管,還有三張沒染完的切片。」弗里茨把泡沫箱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標註了編號的包埋盒和離心管,「你需要我做什麼?」
「重新切片,重新染色,用雙皮質素和NeuroD的雙重標記,再加上DAPI染核。我要看清楚這些細胞到底是什麼。」
弗里茨沒有問為什麼,他跟曼因斯坦合作多年,早就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指令。他只是點了點頭,從曼因斯坦手裡接過泡沫箱,轉身往切片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可能發現了,也可能什麼都沒有,等我看到染色結果再告訴你。」
弗里茨沒有再問,他走進切片室,關上了門。曼因斯坦站在動物房中間,環顧四周。M7在籠子裡翻了個身,從肚皮朝天變成了側臥,後腿在睡夢中蹬了一下,像是在走路。旁邊幾個籠子裡關著其他幾隻實驗猴,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無聊地抓著欄杆,對曼因斯坦的存在毫無興趣。最裡面的那個籠子現在空著,那是M8的。M8在昨天被移到了術後觀察室,它的脊髓被切成了上千張薄片,儲存在零下八十度的冰箱裡,等待著被曼因斯坦一層一層地解讀。
而M21,「驚喜」,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走完了它的實驗旅程。它被安樂死的那天,弗里茨一個人在動物房裡待了很久。他在M21的籠子前面蹲著,用德語輕聲說了些什麼,然後把籠子擦得乾乾淨淨,像是新的一樣。曼因斯坦走進動物房的時候,弗里茨正在把M21的籠子推到牆角。曼因斯坦問他在幹什麼,弗里茨說:「騰地方,M21不會回來了。」曼因斯坦沒有阻止他,但也一直沒有讓新的猴子住進那個籠子。那個籠子就那麼空著,門上面貼著一張標籤,寫著「M21」。
空籠子比滿的籠子更讓人難受。
曼因斯坦走到M21曾經的籠子前面,站了一會兒。標籤上的字跡是弗里茨的手寫體,工整、清晰,每一個字母都寫得很認真。「M21.非靶向干預組.意外恢復」意外恢復。曼因斯坦看著這四個字,突然覺得它們很不準確。這不是意外。M21的恢復和M7的恢復一樣,和陳建國的恢復一樣,都是同一個生物學規律的不同表現。只是他們花了更長的時間才看懂M21告訴他們的東西。
M21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異類。在非靶向干預組裡,它是唯一一隻出現功能恢復的猴子。其他五隻什麼都沒有,肌電圖是平的,行為學評分是零,解剖後看不到任何修復橋接或再生替代的跡象。只有M21,在術後第十六周開始出現後肢肌肉的隨意收縮,第二十二周恢復了自主排尿,第二十八周在輔助下站立了。曼因斯坦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現象。靶向干預組的猴子有62%恢復了功能,非靶向干預組只有M21一個。統計學上這叫「偶爾」,生物學上這叫「值得深究」。
從切片室出來後,曼因斯坦直接去了楊平的辦公室。
楊平正在休息。
「怎麼了?」
「教授,我需要你幫我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曼因斯坦走進來,把文件夾打開,裡面是一摞列印出來的顯微照片。他把照片一張一張地鋪在楊平的辦公桌上,排成一排。每一張照片都是脊髓切片的免疫螢光染色圖像,紅色的雙皮質素標記新生的神經前體細胞,綠色的NeuroD標記正在分化的神經元,藍色的DAPI標記所有的細胞核。
「這是M21的脊髓切片,我讓弗里茨重新染了一遍,用雙皮質素和NeuroD的雙重標記。」曼因斯坦指著第一張照片,「你看損傷周邊的區域。」
楊平湊過去,仔細看著那些照片。在損傷中心周圍,沿著血管分布的路徑上,密密麻麻地分布著紅色和綠色的螢光信號。紅的和綠的迭加在一起,形成了黃色,那是雙皮質素和NeuroD共表達的區域,正在遷移、正在分化的神經前體細胞。
「這和M8的切片幾乎一樣。」楊平說。
「幾乎一樣,M21沒有接受精確的基因編輯,我們只是給它做了一個廣泛的微環境調整,連靶向載體都沒有用。但它的脊髓里同樣出現了原細胞的激活。這說明激活原細胞不需要精確的基因編輯,只需要一個允許生長的微環境,而啟動這種行為的物質就在微環境裡面。」
楊平拿起一張照片,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紅色的細胞簇沿著小血管的走行分布,從損傷周邊向中心延伸,像是一支正在行軍的軍隊。它們的形態很不規則,細胞核很大,核仁很明顯,和周圍的成熟神經元完全不同。
「這個發現比M8的發現更重要。」楊平放下照片。
「為什麼?」
「因為M8接受了完整的干預,靶向載體、基因編輯、精確調控。你可以在論文裡說『是我們的方法激活了原細胞』。但M21沒有接受這些。它只接受了一個非特異性的微環境調整。如果它也能激活原細胞,那說明激活原細胞的條件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除了精確的基因編輯,還有其他的路徑。」
曼因斯坦看著楊平,眼睛亮了起來。「教授,你的意思是我們的方法只是眾多激活方式中的一種?也許還有其他更簡單、更安全的方式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有可能!但不一定。」楊平把照片放回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M21的非靶向干預雖然不精確,但它同樣改變了微環境。它不是什麼都沒做,它做了和M8類似的事情,只是方式不同。真正的問題是到底什麼才是激活原細胞的關鍵信號?是某種特定的分子?還是一個物理條件?還是兩者都需要?我們現在看到的是結果,不是機制。機制還需要大量的實驗去探索。不過依照我的K療法的經驗,很可能是某種特定的分子,人體常用使用這些分子作為鑰匙,去開啟某種鎖定的行為。」
曼因斯坦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楊平說得對,看到結果和搞清楚機制之間隔著一整個世界的距離。M21告訴了他們什麼?原細胞可以被非特異性的微環境調整激活。但「怎麼激活」和「為什麼能激活」這兩個問題,M21回答不了。
「那我們下一步做什麼?」曼因斯坦問。
「把M21的切片做一套完整的分子圖譜。單細胞測序、空間轉錄組、蛋白質組學,能做的都做。我們要搞清楚這些被激活的原細胞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是本地存在的成體幹細胞,還是從血液中遷移過來的前體細胞,還是從周圍的膠質細胞轉分化而來的。再回到小鼠模型,做系統的機制研究。用化學抑制劑一個接一個地阻斷可能的信號通路,找到那個不可或缺的關鍵分子。還有,在陳建國身上驗證,如果他的腦脊液里也能檢測到雙皮質素陽性的細胞,那說明這個機制在人類身上是保守的。」
曼因斯坦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他的字寫得很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教授,你剛才說的在陳建國身上驗證,怎麼驗證?我不想做脊髓穿刺,風險太大。」
「腰椎穿刺取少量腦脊液,檢測雙皮質素和NeuroD的濃度。如果原細胞被激活了,它們會釋放一些因子到腦脊液里。我們不需要看到細胞本身,只需要看到它們的指紋。別忘記,腦脊液循環本身就是一個運輸通路。」
「什麼時候做?」
「越快越好,最好明天。」
曼因斯坦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教授,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M21,它叫『驚喜』。我們給它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只是覺得它的恢復是一個意外的、無法解釋的現象。現在回頭看,它不是意外。它是提前到來的答案,只是我們花了好幾個月才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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