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3章 猴子的痛覺測試(2/2)
「反應強度下降了,」莉娜盯著錄像回放,「兩小時的間隔,習慣化效應太強了。這不像是純粹的痛覺,更像是學會了預期。」
「你說得對,」伊娃點頭,「靈長類動物的認知能力太強了,它會學習。第一次害怕,第二次知道辣椒不會傷害它,就不那麼害怕了,用辣椒測痛覺不可靠。」
弗里茨的臉色有些暗淡,他以為自己的發現能給團隊帶來突破,但現實比他想像的複雜得多,看來新的東西成熟比想像的要慢。
「但是,」伊娃話鋒一轉,「M7在術後第三周對辣椒有反應這件事本身,已經說明了問題。你們想想,術後第一周,我們給它做過類似的測試嗎?」
弗里茨愣了愣,然後眼睛亮起來:「做過!我用芥末靠近它,它沒有多大反應。」
「所以變化是真實的,」伊娃說,「從完全沒反應,到有反應,再到反應強度下降,這個時間進程正好符合痛覺恢復後習慣化形成的規律。我們不需要證明M7現在很痛,只需要證明它現在能感覺到痛,而三周前不能。」
楊平一直站在旁邊聽,沒有說話。他拿起那個紅辣椒,放在手心裡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如果我是審稿人,我不會接受這個證據,辣椒試驗太粗糙了,定性不定量。我們需要真正的機械痛閾測試。」
「但Von Frey纖維絲在獼猴身上怎麼做?」曼因斯坦問,「那些纖維絲的強度是針對嚙齒類設計的,靈長類的皮膚厚度和神經分布完全不同。」
「那就自己做一套,」楊平說,「用不同直徑的尼龍絲,標定彎曲力,從0.1克到100克,做一個梯度。莉娜,你能設計嗎?」
莉娜想了想,點頭:「可以,給我三天。」
三天後,一套手工製作的Von Frey纖維絲出現在M7的測試台上。莉娜用了一個周末的時間,在實驗室里一根一根地標定尼龍絲的彎曲力,用分析天平和遊標卡尺反覆測量,確保每一個強度級別都是準確的。
M7的機械痛閾測試在術後第四周的周一進行。
測試方法很簡單:弗里茨把M7從籠子裡抱出來,放在一個軟墊上,用一隻手輕輕固定它的身體,另一隻手拿著纖維絲。唐順在對面錄像,伊娃在旁邊記錄。
最小的那根,相當於0.1克力,按在M7的右足底皮膚上。纖維絲微微彎曲,然後唐順鬆開,M7沒有反應。
0.5克力,沒有反應。
1克力,沒有反應。
2克力,M7的右腿輕輕抽動了一下。
5克力,M7轉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然後又轉回去。
10克力,M7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右腿縮了回去。
「10克是閾值,」伊娃記錄道,「基線數據呢?我們需要知道健康獼猴的正常閾值是多少。」
韋伯想了想:「我們剛才測了那三隻老齡食蟹猴,它們的縮腿閾值在15到20克之間。M7的10克略低於正常範圍,但已經非常接近了。」
「低於正常範圍是什麼意思?」楊平問。
「可能是痛覺過敏,」韋伯說,「損傷後中樞敏化,導致原本無害的刺激變得有害。這在脊髓損傷病人中很常見,但通常出現在慢性期。M7術後四周就出現痛覺過敏,說明它的感覺通路恢復得非常快。」
楊平沉默了幾秒鐘,目光落在M7身上。那隻猴子正坐在籠子裡,右腿微微蜷曲,姿態比一周前舒展了許多。它的眼睛看著測試台的方向,瞳孔里映出那些尼龍絲細密的閃光。
「痛覺過敏是一把雙刃劍,」楊平緩緩開口,「它證明了通路是通的,但也意味著中樞神經系統正在經歷異常的興奮性變化。如果放任不管,可能會演變成慢性神經病理性疼痛,那是比癱瘓更折磨人的東西。」
韋伯點了點頭。他見過太多脊髓損傷病人,有些人寧願重新癱瘓,也不願承受那種火燒、電擊、針刺般的持續性疼痛。
「所以我們需要另一個指標,」韋伯說,「既能證明感覺通路在恢復,又不會給M7帶來痛苦。」
「觸覺,」伊娃立刻接話,「觸覺通路和痛覺通路在脊髓背角是分開的,但它們的恢復時間窗相近。如果我們能證明M7的觸覺也在恢復,而且恢復時間點吻合,那就不需要依賴痛覺數據。」
「觸覺怎麼測?」莉娜問。
「用棉花,」弗里茨再次開口。
這一次沒有人笑,因為所有人都注意到,弗里茨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甚至有些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
「棉花?」楊平轉過身看著他。
「對,棉花,」弗里茨走到M7的籠子旁邊,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棉球,「輕輕碰它的皮膚,它要是能感覺到,會有一個很輕微的反應,皮膚會顫動一下,或者肌肉會有一個微小的收縮。這個反應太弱了,人眼很難判斷,但用高速攝像機能捕捉到。」
「你為什麼知道這些?」曼因斯坦好奇地問。
弗里茨低下頭說:「我研究過……」
「那就用棉花,」韋伯說。
觸覺測試在當天下午就開始了。
弗里茨把M7抱到軟墊上,用一條柔軟的毛巾蓋住它的眼睛,讓它看不到刺激的來源。然後他用一根細長的棉簽,前端沾著一個蓬鬆的棉球,從M7的足背開始,一點一點地向上移動,足背、踝部、小腿、大腿、腰部、腹部、胸部。
M7的反應被兩台高速攝像機同時記錄,一台從側面,一台從上方。韋伯把幀率調到了每秒一千幀,這樣任何微小的肌肉顫動都不會被遺漏。
實驗越來越複雜,範圍越來越廣,楊平需要更多的數據,他要在這些數據里找到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