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6章 嚴師出高徒(1/2)
楊平的辦公室。
扎西坐下來,筆記本已經翻開,準備記錄。這是他跟了楊平之後養成的習慣,任何時候進楊教授的辦公室,都要做好記錄的準備。因為楊平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一個知識點或者一個改變職業生涯的提醒。
楊平把茶杯放在桌上,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文件夾,翻開。扎西瞥了一眼,看見裡面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地寫著字,還有一些方格,有的打了勾,有的空著。
「這是你的培養計劃。」楊平把文件夾推過來,「我根據你的基礎,定製了一份。」
扎西接過來,低頭看。表格的抬頭寫著「扎西培養計劃表」,下面是幾個大項:不僅有理論知識,也有實踐操作,其中實踐操作很多項目,比如外科基本功、顯微外科基本功、腔鏡基本功。每個大項下面又細分了若干小項,每個小項後面都標註了學習時長、考核方式和參考書目。
扎西一項一項地看下去,越看越覺得手心出汗。這不是一份簡單的培訓計劃,這是一張通往某個高度的地圖,但地圖上的每一條路都陡峭得讓人腿軟。
「宋子墨、徐志良、夏書和李民,」楊平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都是這麼過來的。」
這些人,都是楊平手把手帶出來的。
而他們,都是這麼過來的。
扎西忽然覺得胸口湧上一股熱流。不是因為被誇了,楊平沒有誇他,而是因為一種登入殿堂的感覺。在他之前,已經有四個人走過這條路,在他之後,還會有更多的人。這條路的終點不是某個職稱、某個榮譽,而是一種能力,一種在任何地方、任何條件下都能治病救人的能力。
「從今天起,」楊平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每天下午手術結束後,你去訓練室,雷打不動,訓練兩個小時。」
扎西激動地點頭。
下午四點,扎西下手術後,出現在三博研究所的訓練室。
訓練室被分隔成幾個區域,靠牆是一排器械櫃,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手術器械,止血鉗、組織鑷、持針器、剪刀、拉鉤、吸引器頭……每一把都擦得鋥亮,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中間是幾台訓練台,每台都配備了無影燈和器械托盤。訓練台上放著一些模型,模擬人體組織的質地和層次。皮膚是淺黃色的,脂肪是橙黃色的,肌肉是暗紅色的,層次分明,手感逼真。扎西用手指按了按,那種彈性和阻力,確實有點像真實的組織,當然,只是「有點像」,但已經足夠用來練習了。
最裡面是顯微外科區域。三台手術顯微鏡安靜地立在角落裡,低垂著頭,物鏡朝下,隨時準備啟動。顯微鏡旁邊是顯微器械盒,裡面擺著比普通器械小几號的顯微鑷、顯微剪、顯微持針器,還有比頭髮絲還細的縫合線和模擬血管。扎西湊近了看,那縫合線細得幾乎看不見,他懷疑自己能不能拿得住,更別說用它來縫合血管了。
再往裡走,還有一個腔鏡模擬訓練區。幾台腔鏡設備連接著顯示屏,旁邊放著幾個訓練模塊,豆子轉移模塊、穿孔模塊、縫合打結模塊。扎西在手術室里見過腔鏡手術,那時候他只是站在角落裡觀摩,看著主刀醫生盯著顯示屏,手在病人體外操作,器械在體內精準地遊走。他覺得那像在玩遊戲,一種難度極高、容錯率為零的遊戲。
訓練室里,已經有幾個研究生在自己訓練,他們很認真,完全沒有注意進來的扎西。
「開始吧。」
楊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扎西轉過身,發現楊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旁邊,裡面穿著洗手衣,外面套著白大褂。他的手裡拿著一把止血鉗,在指間轉了兩圈,像西部牛仔轉左輪手槍那樣熟練。
緊接著,血管鉗在他手上就像雜技一般,從一個手指轉到另外一個手指,然後翻到手背,再翻到首先,然後又套上手指開始患者手指旋轉,在手指旋轉、開合、取拿自如,出神入化,看得扎西如痴如醉。
「今天先練基本功,我們不是刻意將手術器械來耍雜技,但是這樣可以培養你掌控器械的能力。」楊平走過來,把止血鉗遞給扎西,「器械識別和使用,所有的器械,你要能閉著眼睛摸出來,叫出名字,說出用途,標準的使用方法。」
扎西接過止血鉗,手心有些出汗。
接下來,楊平一件一件地教他識別和使用手術器械,即使十分普通的,扎西早已認識的器械,楊平也要教一遍。
「這是蚊式止血鉗,用於細小血管的止血,鉗口比普通止血鉗小,彈簧更軟,手感要輕。」
「這是組織鑷,有齒的,用於夾持皮膚等緻密組織。無齒的,用於夾持血管、神經等精細組織。記住,有齒的不能夾血管神經等需要保護的組織,會損傷它們,我們手術中要有愛護組織的意識。」
「這是持針器,用於夾持縫合針。拿的時候,拇指和無名指套進環里,食指放在柄部,控制方向。不要握得太緊,太緊了手會抖;不要太松,太鬆了針會轉。」
楊平一邊講解,一邊示範。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花哨,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工匠在展示基本功。他的手指修長、穩定,指間關節靈活,持針器在他手裡像一支筆,聽話得不可思議。
扎西跟著做,他拿起持針器,試著夾住一根縫合針,他故意讓針掉在了托盤上,然後撿起來,再夾,反覆如此,每一次用自己想要的不同角度去夾持針。
「夾針的位置,」楊平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調整持針器的角度,「在針的中後三分之一交界處。太靠前,針尖露出來太多,縫合時不穩定;太靠後,針尖被夾住,沒法穿過組織,每次夾持的時候爭取一次到位。」
楊平的手是溫熱的,手指某些部位有薄薄的繭,是指間長期握持器械磨出來的。他的手很穩,即使是在指導別人的時候,也沒有一絲顫抖。扎西想起一句老話,外科醫生的手,是上帝賜予的禮物。但現在他覺得,這不是禮物,是日復一日的訓練打磨出來的。上帝只給了你一雙普通的手,是你自己把它變成了一件精密儀器。
扎西深吸一口氣,重新夾針。這次,他只用一次就夾在了正確的位置。針穩穩地卡在持針器的鉗口裡,角度合適,針尖朝下,針尾朝上。
「好!」楊平點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扎西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幾個固定的板塊。
早晨六點起床,六點半到醫院。他先將所有病人的病歷簡單過一遍,對新出的檢查結果重點關注,那些異常指標記在筆記本上,也記在心裡。七點的時候,他去病房查房,看自己負責的病人,問病情變化,做體格檢查,記錄病程記錄。他的查房越來越熟練了,知道該問什麼問題,該做什麼檢查,該注意什麼細節。他的病程記錄也越來越規範,不再像剛開始那樣囉嗦,而是簡潔、準確、有條理,內部富有邏輯性。
八點交班,然後跟著楊平出門診或者上手術。出門診的時候,他坐在楊平旁邊,負責詢問病史、書寫門診病歷、開檢查單。楊平看病人的速度很快,但每一個病人都看得仔細,問病史、查體、看片子、下診斷、開處方,一氣呵成。扎西有時候跟不上他的節奏,病歷還沒寫完,下一個病人已經進來了。他只能利用間隙的時間補寫,或者在門診結束後留下來整理。
上手術的時候,他站在楊平對面,擔任助手。楊平的手術風格和他這個人一樣,乾淨、利落、有條不紊。他不會有多餘的動作,每一刀、每一針、每一次止血,都是經過精確計算的。
扎西最怕的是楊平突然問問題。
「這個解剖結構叫什麼?」
「這條血管的供血範圍是哪裡?」
「如果損傷了這個神經,會出現什麼症狀?」
每次被問到,扎西都會緊張得手心出汗。他知道答案的時候,回答得很快;不知道的時候,只能老老實實地說「不知道」。楊平從不罵他,但會說一句「回去查」。這意味著他有一個知識漏洞,而這個漏洞,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會要了一個病人的命。
下午結束手術後,雷打不動,他去訓練室。
訓練室里的兩個小時,是他一天中最專注的時間。沒有病人的打擾,沒有護士的呼叫,沒有家屬的詢問。只有他和器械,和無影燈,和那些模型。
他從最基礎的東西開始練。持針、夾針、穿針、拔針、打結。一個動作重複幾十遍、幾百遍,直到手指形成肌肉記憶。打結的時候,他一開始打得很慢,一個方結要打十幾秒,而且經常打成滑結。楊平站在旁邊看著,不說話,只是偶爾糾正他的手法,「食指往前推,不是往下壓」、「線要拉緊,不是拉長」、「結要打在切口的一側,不要打在正上方」。
很快,他能在一分鐘內打二十個方結了,每一個都緊實、平整、不會鬆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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