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7章 模擬手術(1/2)
三博醫院動物實驗部。
扎西跟在楊平身後,穿過最後一道門,換上了淡藍色的手術衣、帽子、口罩和鞋套。全套穿戴整齊之後,他看起來和進手術室沒什麼兩樣,唯一不同的是,胸口沒有佩戴工牌,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臨時出入證,上面印著他的照片和「動物實驗准入」六個小字。
楊平已經在洗手了。
他站在洗手池前,用刷子仔細地清潔指甲縫和指蹼,動作和他在手術室里的每一個步驟完全一致,完成刷手和手消毒,他將雙手舉在胸前,保持在一個看不見但不會污染的高度。整個過程一絲不苟,像是在對待一台真正的、關乎生死的手術。
扎西站在他旁邊,跟著做。水流沖刷著手背上的泡沫,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是在動物實驗部,不是手術室。實驗豬不會因為感染而起訴醫院,不會因為切口不美觀而投訴醫生。但楊平依然用對待人體的標準來對待一頭豬的皮膚。這種近乎偏執的嚴謹,不是為了規避風險,而是一種刻入骨髓的習慣,一種在任何條件下都不打折的職業本能,他也要養成這種習慣。
「準備好了?」楊平看了他一眼。
扎西點頭。
他們走進手術室。手術室不大,但設備齊全,手術台、無影燈、麻醉機、監護儀、電刀、吸引器,和真正的手術室幾乎沒有區別。唯一不同的是,手術台上躺著的不是人,是一頭實驗豬。
豬已經被麻醉了,仰臥在手術台上,四肢被固定帶綁在台面的邊緣,腹部被剃光了毛,露出粉白色的皮膚。監護儀上跳動著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的數字,一切都和人體手術前的準備如出一轍。麻醉醫生站在儀器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板,不時地看一眼監護屏幕,調整麻醉深度。
扎西站在手術台前,看著那頭豬的腹部。它很安靜,胸廓規律地起伏著,呼出的氣息在麻醉管路的接口處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它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微微捲曲。扎西忽然想起在西藏的時候,家裡的氂牛被拉去屠宰之前,也是這樣安靜地躺著,不掙扎,不叫喚,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空。他的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知道,這不是屠宰,這是為了救人。每一頭實驗動物,都是醫學進步道路上的鋪路石,它們的犧牲,換來的是未來無數患者的生命。
「今天做腹腔鏡膽囊切除術。」楊平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主刀,我們將基本功訓練與動物手術交錯進行,這樣進步更快。」
主刀?扎西有點緊張。
「別緊張,」楊平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在旁邊看著,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慢慢來,不要著急,將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步驟做好。」
扎西深吸一口氣,走到主刀的位置。器械護士已經把腔鏡器械準備好了,戳卡、鏡頭、抓鉗、電鉤、吸引器、鈦夾鉗,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器械托盤上,每一件都擦得鋥亮。他拿起手術刀,在豬的腹部做了四個小切口,分別插入戳卡,建立氣腹。二氧化碳氣體通過氣腹機注入腹腔,把腹壁撐起來,形成一個操作空間。顯示器上出現了腹腔內的畫面,淡粉色的腹膜、暗紅色的肝臟、黃白色的脂肪,還有那個隱藏在肝臟下方的膽囊,呈現出一種灰藍色,裡面充盈著膽汁。
扎西的心跳加速了。在模擬器上,他面對的是矽膠和塑料,顏色是人工染上去的,層次是模具壓出來的。而現在,他面對的是真實的組織,有溫度,有彈性,有血管的搏動,有呼吸的起伏。他需要在這些真實的條件下去完成每一步操作,分離、暴露、解剖、夾閉、切斷、剝離。
他拿起電鉤,開始分離膽囊三角。電鉤的尖端在組織間隙中遊走,每碰到一根細小的血管,就發出一聲輕微的「嗞」聲,冒出一縷青煙。他盯著顯示器,努力分辨膽囊動脈和膽囊管的位置,這兩個結構必須被準確無誤地識別和夾閉,如果夾錯了,後果不堪設想。
「注意!」楊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膽囊動脈在膽囊管的左側,你看到的這根是膽囊動脈,但它走行有點變異,分成了兩支。你要把兩支都找到,分別夾閉。」
扎西放慢了速度。他用抓鉗輕輕提起膽囊,調整視野角度,用電鉤一點點地解剖。組織的層次在他的操作下漸漸清晰,膽囊管、膽囊動脈、肝總管、膽總管,一條一條地顯露出來,像考古學家在沙土中刷出古代文物的輪廓。他的手指在器械上微微調整著角度和力度,每一個動作都不熟練,但是他力求做好。他找到了第一支膽囊動脈,用鈦夾夾閉,然後切斷。接著找到了第二支,它躲在膽囊管的後面,被一層薄薄的筋膜覆蓋著。他用抓鉗輕輕撥開筋膜,確認無誤,然後同樣夾閉、切斷。
膽囊被完整地剝離下來了。他把它放進標本袋,通過戳孔取出。膽囊窩裡乾乾淨淨,沒有活動性出血,沒有膽汁滲漏。他沖洗了術野,確認所有操作都沒有造成副損傷,然後開始關腹,縫合戳卡孔,皮下組織,皮膚。
整個過程用了兩個多小時,做起來別彆扭扭的。
扎西放下器械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手術衣粘在皮膚上,涼颼颼的。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那種高度集中之後的生理反應。他看了一眼顯示器上最後留下的術野畫面,還算不錯。
楊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顯示器。他沒有說話,但扎西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仔細地審視每一個細節,切口的長度、戳卡的位置、分離的層次、夾閉的精準度、縫合的整齊度。
「第一次做,不錯,手術就是熟能生巧。」楊平終於開口了,語氣依然平淡,「但有幾個地方需要改進。第一,膽囊三角的暴露不夠充分,你花了太長時間去尋找膽囊動脈的分支,如果遇到更複雜的解剖變異,這個時間會更長。第二,電鉤的使用角度有問題,你有兩次是用電鉤的側面在分離,這樣容易損傷周圍的組織,要用尖端,像用筆尖一樣。第三,縫合戳卡孔的時候,皮下組織的對合不夠整齊,左手持針的穩定性還需要加強。每次手術要復盤,這樣才能進步。」
扎西一邊聽一邊在心裡記,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海。他知道,這些不是批評,是打磨,像鐵匠把燒紅的鐵塊放在砧板上,一錘一錘地敲打,把雜質敲出去,把形狀敲出來。過程是疼的,但結果是硬的。
「明天在訓練室訓練,後天來這裡繼續動物模擬手術,」楊平摘下口罩,「明天做胃腸吻合。」
……
接下來,扎西每天下午在動物實驗部和研究所的訓練室交換著練習。
在動物部,他做了腹腔鏡膽囊切除術、腹腔鏡胃腸吻合術、腹腔鏡脾切除術、腹腔鏡腎切除術。每一種術式,他都反覆練習,直到楊平說「可以了」,才換下一種。他的手指越來越穩,視野定位越來越准,器械操作越來越流暢。他開始能預判手術的節奏,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什麼時候該停下來確認解剖結構,什麼時候可以一氣呵成地完成操作。
但他也逐漸意識到,手術不僅僅是技術。
有一次,他在做腹腔鏡胃腸吻合的時候,縫合到第三針,忽然發現吻合口有張力,胃和腸之間的距離比他預想的要遠,如果繼續縫下去,吻合口會被拉得太緊,術後很可能發生吻合口漏。他停下手裡的針,猶豫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所有的縫合線,重新游離了胃和腸管的繫膜,讓它們在沒有張力的狀態下靠攏,然後重新開始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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