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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3章 真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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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飛往紐約的航班上,高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一迭厚厚的病歷資料。

這是他在飛機上看了一路的材料,一個前交叉韌帶和後交叉韌帶同時斷裂的病例,合併內側副韌帶損傷,膝關節多發韌帶撕裂,還合併半月板撕裂,病人的膝關節幾乎處於半脫位狀態,說明受傷時的暴力極大。這種損傷在運動醫學領域被被視為「災難性損傷」,不是因為它會危及生命,而是因為它往往意味著一個運動員職業生涯的終結。

飛機越過北太平洋的晨昏線,窗外的雲層從深藍色漸漸變成金色。高遠合上病歷,揉了揉眼睛。他已經把這台手術的每一個步驟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入路的選擇、隧道的定位、移植物張力的控制、固定角度的把握。每一處細節都已經被反覆推敲過。他閉著眼睛,在腦海中模擬著關節鏡下的操作畫面,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彈動,像是在撥動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琴弦。

到達美國的時候,已經當地時間晚上,空姐走過來,輕聲問他要不要用晚餐。高遠睜開眼,只要了一杯黑咖啡。他需要在落地之前把生物鐘調過來,因為明天有手術要上台。

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T1航站樓的到達大廳。

羅伯特站在圍欄外面,手裡舉著一個牌子,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幾個漢字——「歡迎高遠醫生蒞臨指導」。他每隔幾秒鐘就往自動門的方向看一眼,那頻率出賣了他內心的急切。

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的中國留學生,是HSS的進修醫生小陳。小陳看著羅伯特手裡那個牌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羅伯特醫生,您其實不用舉牌子,高主任認得您。」

「我知道!」羅伯特用極其標準的普通話回答,「但這是禮數,你們中國人講究『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總不能讓人家下了飛機找不著北吧。」

小陳愣了一下,他來美國三個月了,羅伯特醫生的中文水平他早有耳聞,但每次聽到,還是會被震一下。不只是發音標準、語法正確的問題,而是那種自然的、不假思索的、張嘴就來的流暢度,那種對中文語感的精準把握,比如「找不著北」這種地道的口語表達,不是學出來的,是用出來的。

羅伯特今天早上五點就醒了,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鬧鐘還沒響,他就已經站在浴室里刮鬍子了。他女朋友還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幾點了」,他說「還早,你繼續睡」,然後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浴室的門。

他女朋友後來起床的時候,發現羅伯特已經在廚房裡煮好了咖啡,做好了早餐。她愣了一下,然後笑道:「羅伯特,你是要去機場接你的兄弟,還是要去約會?」

羅伯特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接兄弟!但是比約會還要隆重。」

對他來說,高遠不只是一個同行、一個合作夥伴、一個他醫學道路上的同門師兄弟,用中國話說:英雄惺惺相惜。

自動門開開合合,一波又一波的旅客湧出來。有人推著行李車,車上摞著比人還高的箱子;有人牽著孩子;有人背著巨大的登山包,包上掛滿了各個國家的小旗子。

羅伯特在人群中搜索著那張熟悉的、中國人的、四十多歲的、笑起來眼睛會微微眯起來的臉。

高遠的航班是CZ699,南都省城直飛紐約,飛行時間將近十六個小時。南都機場到甘迺迪機場,跨越半個地球的航線。羅伯特昨晚在手機上裝了航班追蹤軟體,一整天他時不時看一下追蹤軟體的提示。

小陳站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他來HSS進修已經三個月,這是第一次見羅伯特醫生這麼不淡定。羅伯特醫生做手術的時候可是十分淡定,時不時會幽默地和醫生護士開開玩笑。

今天他確像一個小孩子一般,心浮氣躁,小陳也知道,羅伯特醫生和高遠主任兩人有著深厚的友誼,猶如兄弟一般。

「羅伯特醫生,高主任的航班是不是延誤了?」小陳問了一句。

羅伯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準點。已經落地了。不過『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國際到達要過海關、取行李,少說也得半小時。」

又過了二十分鐘。

羅伯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他看到了一個人,從自動門裡走出來,身材不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拉著一個黑色的登機箱,肩上挎著一個電腦包,正朝著這邊走來。

高遠!

很遠羅伯特就認出了自己的中國兄弟,他大步流星地朝高遠走過去,步伐矯健。此時高遠這時候也看到了羅伯特,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我的好兄弟,終於再次見到你了,你還好嗎?」

「很好,你呢,兄弟。」

兩隻手握在一起,力度很大,持續了好幾秒。然後羅伯特用在高遠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堅持要幫高遠背電腦包,拉行李,搞得專門跟來拉行李的小陳跟不上節奏。

「高兄,一路辛苦!」羅伯特說,聲音清晰,咬字準確自然,「『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中的這個『樂』字,我今天算是體會到了。」

高遠看著羅伯特,笑了起來。每次見面,羅伯特都要在他面前秀一下中文,而且每次都能秀出新高度。這次連「有朋自遠方來」都搬出來了,還特意強調了「樂」字,說明他不只是背誦,而是真的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你的中文又進步了。」高遠說。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羅伯特笑著說,「我要是不進步,下次見面就該被你笑話了。」

「路上怎麼樣?」他接著問。

「還行,溫習了那個病例,睡了一覺。」高遠說。

「北極的雲層好看嗎?我聽說『無限風光在險峰』,北極的雲應該別有一番風味。」

小陳這時候才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喊了一聲「高主任好」。他剛才被羅伯特醫生那句「有朋自遠方來」震得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等回過神來,兩個人已經握完手了。

三個人走向停車場。

羅伯特的車是一輛深灰色的凱迪拉克,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高遠笑著坐進去。小陳自覺地把高遠的行李箱搬進後備箱,然後坐到了後排。

羅伯特沒有問他想先去哪兒,他把車直接開向了醫院。他不需要問,因為如果他是高遠,他也會選擇先去醫院。這個選擇不需要討論,就像手術中遇到出血時不需要討論是先止血還是先拍照一樣,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車裡很安靜,收音機沒開,兩個人也沒說話。高遠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羅伯特知道他沒有睡著,他只是把眼睛閉上了,把身體裡那些因為長途飛行而散掉的能量一點一點地收回來。

羅伯特把車開得很穩,每一個變道都提前打了轉向燈,每一個剎車都控制得很好。

到了醫院,兩個人從地下車庫直接上運動醫學中心。

病區只有值班的醫生和護士,他們跟遠道而來的高主任打招呼。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閱片燈屏上掛著一張是病人的膝關節核磁,冠狀面,T2加權像,前交叉韌帶的殘端像一根被扯斷的舊繩子,後交叉韌帶的位置是一片空白。高遠走過去,站在閱片燈屏前觀看。

他之前看到的都是電子影像圖片,這是第一次看到這個病人的膠片,看到膠片後,高遠心裡就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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