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真傳(2/2)
他之前看到的都是電子影像圖片,這是第一次看到這個病人的膠片,看到膠片後,高遠心裡就踏實了。
羅伯特靠在門框上,沒有進去,也沒有說話。
十五分鐘後,高遠轉過身來。
「後交叉的脛骨止點還留著一塊。」他說。
「對!」羅伯特點頭,「上次做清理術手術的醫生留的,大概一厘米見方。」
「能用!可以用殘端來定位。」
「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有殘端,殘端定位才是最自然的,但是南都也大。」
兩個人的對話像打桌球,球來球往,沒有一次落地。他們說的不是完整的句子,是關鍵詞,是碎片,但彼此完全聽得懂。這是一種只有在一起熬過足夠多的深夜、一起失敗過足夠多次、一起從那些失敗里爬出來過的人才會有的語言。
「我在飛機上還沒吃晚餐的,我實在吃不慣那些東西。」高遠直率地說。
羅伯特點點頭:「現在我帶你去吃義大利面怎麼樣?」
羅伯特帶高遠去了一家很小的義大利餐館,在東村的一條小巷子裡,沒有招牌,門面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老闆是一個頭髮花白的義大利老頭,看到羅伯特進來,沒說話,直接把他們領到了最裡面的一張桌子。那張桌子靠牆,牆上掛著一張那不勒斯海灣的老照片。
「你來過很多次?」高遠問。
「每個月一次。」羅伯特說,「吃了十多年。」
老闆沒有拿菜單來,他只是在兩個人面前各放了一副刀叉,然後轉身回了廚房。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他端出來兩盤意面,高遠的那盤上面多了一片羅勒葉,羅伯特的那盤沒有。
「你吃羅勒,他不吃。」老頭用蹩腳的漢語對高遠說,然後指了指羅伯特,「他說的,我的中文也是跟他學的,你能聽懂嗎?」說完自己笑了,笑得很得意,像是講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高遠看了一眼羅伯特,羅伯特聳了聳肩,意思是,你說得對,他就是跟我學的,他的中文雖然很差,但是他的手藝你沒法挑剔。
「我聽懂了。」高遠肯定地點點頭。
「謝謝,謝謝你,中國人這個。」
老闆豎起大拇指。
高遠吃了一口面,再次點了點頭,手藝確實沒法挑剔。
吃到一半的時候,羅伯特突然放下叉子,看著高遠。
「高!」他說。
「嗯!」
「明天的演示,你想怎麼做?」
高遠也放下叉子,他知道羅伯特不是在問手術方案。手術方案他們已經在視頻里討論過很多次了,隧道的位置、移植物的選擇、固定的方式,每一個細節都已經敲定了,羅伯特問的不是這個,他想問的是楊教授有什麼交代沒有。
「楊教授上次跟我說了一句話。」高遠說。
「什麼話?」羅伯特豎起耳朵,他知道,「真傳」往往就是一句話,好幾次他就是這樣得到「真傳」。
「他說,你們已經完全熟練地掌握了新方法,但你們要記住,技術這個東西,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強,是為了證明,那個病人選了你,沒有選錯人。」
羅伯特沉默了。
太晚了,餐館裡的人很少,隔壁桌的情侶在低聲說笑,吧檯後面的收音機在放一首老歌,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
「那個病人選了你,沒有選錯人。」羅伯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對!」高遠說,「所以明天的演示,不是演示給那些人看的,是給那個病人做的。那些人看不看,不重要。」
羅伯特點了點頭,他重新拿起叉子,把盤子裡剩下的面吃完。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他們不需要了。那句話說完了,就像手術中最重要的那一步做完了,剩下的只是收尾,不需要再討論,只需要安靜地、按部就班地做完它。
吃完飯出來,紐約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這個城市特有的味道,熱狗的油煙、地鐵口的鐵鏽味、遠處哈德遜河上的水汽,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不夜城」的躁動。
兩個人站在餐館門口,羅伯特點了一根煙。高遠從口袋裡掏出口香糖,掰了兩片,一片塞進自己嘴裡,一片遞給羅伯特。羅伯特沒接,揚了揚手裡的煙,意思是「我抽著呢」。高遠把那片口香糖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你該戒菸了。」高遠說。
「你說過很多次了。」羅伯特說。
「因為你一直在抽!」高遠不客氣地說。
「好吧,兄弟!」羅伯特掐斷了煙。
高遠遞給他口香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