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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4章 手術的藝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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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是在第二天上午,手術台已經準備好。

高遠站在病人的左側,面前是那個被消毒巾覆蓋著的右膝,皮膚上畫著紫色的標記線,髕骨、脛骨結節、關節線、入路點。這些標記是他二十分鐘前親手畫的,每一筆都精確到毫米。他用記號筆在皮膚上畫線的時候,觀摩室里的幾個美國專家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很少見到有人把術前畫線做得這麼仔細。大多數人用模板,或者讓住院醫師代勞。高遠自己畫,一筆一筆地畫。

羅伯特站在對側,雙手舉在胸前,保持無菌。他已經穿好了手術衣,戴好了手套,只等高遠開始。

「開始吧!」高遠說。

他伸手,器械護士把手術刀拍到他手心。他握住刀,手腕輕輕一轉,刀尖落在皮膚上一戳,那一道小切口完成,不深不淺,乾脆利落,剛好穿透皮膚、皮下組織、關節囊及內襯的滑膜。

關節鏡入路建立了,高遠把鈍性穿刺錐探入關節腔,手腕輕輕轉動,穿過髕下脂肪墊,繞過股骨髁,精準地抵達髁間窩。這個過程他沒有看屏幕,他在看自己的手,在感受穿刺錐尖端傳來的觸感。

他把穿刺錐換成關節鏡,接通光源,屏幕亮起來的瞬間,膝關節內部的世界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觀摩室里安靜下來。

那不是一個正常的膝關節。

滑膜增生嚴重,像一片紅色的水草在關節腔里飄蕩。髁間窩裡到處都是疤痕組織,把正常的解剖結構攪得面目全非。前交叉韌帶的殘端幾乎看不到了,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隆起,像一個被連根拔起的樹樁。後交叉韌帶的位置更糟,斷裂的韌帶殘端縮成一團,粘在後方,被疤痕組織牢牢地包裹著。股骨髁和脛骨平台的軟骨面上有幾處暗紅色的區域,那是軟骨損傷的痕跡,就像被蟲子啃過的蘋果表面。

這關節被破壞得夠嗆,常規的做法是分期手術,但高遠和羅伯特選擇的是一次性完成。不是因為他們喜歡冒險,是因為他們有這個技術。當你有足夠的操作能力時,你不需要把一台手術分成兩台。

高遠換上了探針,探針是關節鏡外科醫生的「第三隻手」,是最重要的感覺器官。它看起來只是一根細長的金屬棒,頂端有一個小小的彎曲,但在一個優秀的外科醫生手裡,它是一個活的工具。高遠的探針探入關節腔,輕輕地撥開滑膜。那動作輕得像用毛筆在宣紙上拂過灰塵,力量再大一點就會損傷組織,力量再小一點就撥不開。這個力度不是學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是在幾千次操作中把「用力」和「輕柔」這兩個極端反覆打磨、最後在中間找到的那個平衡點。

現在的高遠即使閉著眼睛,利用手裡的探針也可以將整個關節腔遊走一遍,然後利用探針的觸感可以對所有的內部結構進行精準的判斷。

探針繼續深入,高遠用它的尖端沿著股骨外髁的內側面緩緩划過,像用指尖在盲文上閱讀。他在找前交叉韌帶的原生足跡,那條韌帶在受傷前的原始附著點。這是整個手術中最關鍵的一步。

任何重建手術的本質是模擬,模擬原來結構的功能,作為韌帶重建,它的最佳起止點應該是原來的位置,這是楊平當年的理論,可是原來的位置是一個扇形的面,原來的韌帶是一束,重建的起止點是一個類圓形,重建的韌帶雖然也是一束,但遠遠不能模擬原來的韌帶,這裡就有一個矛盾。

後來的雙束重建出現,以為能夠提高模擬的質量,但是還是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再後來,楊平找到了韌帶真正的生物力學規律,這才達到預期的效果。

前交叉韌帶重建的失敗,百分之七十以上是因為股骨隧道的位置不對。隧道偏前了,韌帶會在伸直時過緊;偏後了,屈曲時會過松;偏上或偏下了,會與髁間窩發生撞擊摩擦。而正確的位置,就是那個「原生足跡」,幾百萬年進化出來的、人體自己設計的、最優的附著點。

找到它,手術就成功了一半。

高遠的探針停了下來。尖端抵在股骨外髁內側面的一個小小凹陷處。那個凹陷幾乎看不出來,它被疤痕組織覆蓋著,表面還有一層薄薄的纖維軟骨,但高遠的探針感覺到了。那不是視覺,是觸覺。探針傳遞到手指的壓力反饋告訴他:就是這裡。這裡的骨質比其他地方稍微硬一點,表面稍微粗糙一點,形狀稍微凹陷一點。所有這些「稍微」加在一起,組成了一個確鑿的證據。

「就是這裡!」高遠說。

觀摩室里的專家們盯著屏幕,很多人看不出高遠指的那個點和周圍有什麼不同。屏幕上的圖像是二維的、平面的,而高遠腦子裡的圖像是三維的、立體的。他不僅看到了那個點,他還看到了它在整個膝關節運動軌跡中的位置,看到了它與脛骨止點的空間關係,看到了它在屈膝三十度、六十度、九十度時的張力變化。這些都是他在術前就已經在腦子裡模擬過無數遍的,現在只是在實景中做最後的確認。

電鑽的聲音響起來。

高遠拿起導向器,抵在股骨外髁的內側壁上。導向器的尖端精確地嵌入了原生足跡的中心,那個他用探針找到的凹陷。他調整了兩次角度:第一次是初步定位,第二次是微調。兩次調整的幅度都非常小,可能只有一兩度,但就是這一兩度的差別,決定了隧道方向是平行於髁間窩頂壁還是略微偏斜。平行是最好的,因為移植物的走行最接近原生韌帶的走行,生物力學最優化。

電鑽開始轉動,高遠扣動扳機的時候,他的左手握著導向器的把手,右手握著電鑽,兩隻手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形。鑽頭穿透皮質骨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震動變化,從鑽硬質骨的沉悶震動變成了鑽松質骨的柔和震動。他沒有停下來,繼續推進。鑽頭在松質骨中穿行,像一根針穿過一塊海綿。高遠能夠通過電鑽傳來的震動頻率判斷鑽頭在骨質中的位置,淺了、深了、偏了、正了,所有這些信息都通過他的手掌傳遞到他的大腦,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做出判斷,然後通過他的手指做出調整。整個過程不需要視覺確認,甚至不需要思考,是一種已經內化了的、變成了本能的操作。

鑽頭突破對側骨皮質的那一刻,高遠的手腕微微一沉。那個「落空感」傳來,他立刻鬆開扳機,電鑽停下來。他拔出鑽頭,用探針探入隧道,確認方向和深度。隧道的內口在原生足跡的中心,外口在股骨外側皮質的預定位置,全長四厘米,方向與髁間窩頂壁平行,誤差不超過一毫米。

高遠放下電鑽,退後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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