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4章 手術的藝術(2/2)
高遠放下電鑽,退後半步。
觀摩室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但聲音太小,沒人聽清。不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隧道的位置,完美地落在原生足跡的中心,像一個用雷射定位打出來的孔。但高遠沒有用雷射,沒有用導航,沒有用任何計算機輔助設備。他只用了一隻手、一根探針、一個導向器、一台最普通的電鑽。
觀摩的醫生們坐直了身體,他們開始意識到今天這台手術的確是大師級的,剛剛使用的定位方法與目前主流的所有方法都不同。
接下來,高遠要做的是後交叉韌帶脛骨隧道的定位。這是整個手術中技術難度最高的步驟。後交叉韌帶的脛骨止點在脛骨平台的後方,距離膕動脈只有不到一厘米。膕動脈是下肢最主要的大血管之一,一旦損傷,後果不堪設想,大出血、下肢缺血、甚至截肢。所以大多數醫生做後交叉重建時,會用一種特殊的、帶有保護裝置的導向器,或者採用X光透視引導,甚至把手術分成兩次,先做後交叉,等癒合了再做前交叉,以減少風險。
跟前交叉韌帶隧道定位一樣,後交叉韌帶隧道定位方式也是前所未有的新方法,觀摩的醫生打起精神,目不轉睛盯著屏幕。
「好!」羅伯特說了一句。
電鑽再次響起,這一次,高遠打得更慢,更小心。脛骨隧道的深度比股骨隧道更深,需要穿透更厚的骨質,而且方向是斜向前下方的,與脛骨平台成四十五度角。高遠每鑽入一厘米就停下來,用探針探測隧道前方的組織,確認沒有碰到血管。
隧道打通了,高遠把一根牽引線穿過隧道,從後方拉出,為移植物的引入做好了準備。
現在,兩條隧道都已經就位。前交叉韌帶的股骨隧道,後交叉韌帶的脛骨隧道,兩條隧道的入口、出口、角度、深度全部確認無誤。
接下來是移植物的準備,高遠拿起縫合板,開始編織移植物。這不是一台簡單的操作,他要把肌腱的末端縫合成一個閉合的環,套在固定裝置上。縫合的針距、線結的張力、編織的密度,每一個細節都會影響移植物的最終強度和癒合質量。高遠的縫合速度非常快,但每一針都精準。他用的是楊平教他的新方法。
觀摩室里的專家們安靜地看著高遠的縫合,看起來簡單的操作也被高遠玩出來藝術感,縫好的移植物就像一件精美的工藝品。
移植物準備好了。高遠把兩條移植物分別穿入各自的隧道,用牽引線從另一端拉出。前交叉的移植物從股骨隧道穿入,從脛骨隧道穿出;後交叉的移植物從脛骨隧道穿入,從後方拉出。兩條移植物在關節腔內交叉而過,形成一個「X」形。
高遠和羅伯特同時握住了移植物的牽引線,這是這台手術最核心的步驟,張力調節。
張力是韌帶重建中最難控制的因素,教科書上會給出一堆數字,前交叉韌帶初始張力應該是多少牛頓,後交叉應該是多少牛頓,但這些數字來自離體實驗,放在活人身上不一定適用。因為每個人的關節形態不同、韌帶張力不同、運動需求不同,一個職業運動員和一個普通上班族需要的韌帶張力是不一樣的。職業運動員需要更高的張力來應對高強度的運動負荷,但張力太高又會影響關節活動度,造成術後的僵硬和疼痛。這個平衡點在哪裡?沒有一個公式能告訴你。
這時醫學,尤其是外科的經驗性就體現出來了,此時最可靠的不是數據,而是外科醫生的心與手。
高遠拉著牽引線,慢慢地施加張力,他閉上眼睛,感受著移植物傳遞迴來的阻力。那種阻力不是剛性的,是彈性的,像在拉一根橡皮筋,越拉越緊,但始終有一種回縮的趨勢。高遠在尋找那個「臨界點」,移植物被拉到剛好沒有鬆弛、但還沒有開始產生過度張力的那個位置。那個臨界點不是固定的,它隨著膝關節的屈伸角度而變化,隨著後交叉韌帶的張力變化而變化,隨著病人體重的不同而不同。
許久之後,高遠說:「固定。」
固定螺釘被擰入隧道。移植物被牢牢地鎖在骨道里。兩條韌帶在膝關節的中心位置形成一個完美的「X」,像一座微型的斜拉橋,每一個錨點都精確到位,每一根「鋼索」的張力都恰到好處。
高遠把關節鏡重新探入關節腔,做最後的檢查。
他從零度開始,慢慢地將病人的膝關節屈到三十度、六十度、九十度、一百二十度,在每一個角度觀察重建後的韌帶形態和張力。前交叉韌帶在屈膝三十度時張力最高,在九十度時相對鬆弛;後交叉韌帶則相反,在九十度時張力最高。兩條韌帶的張力變化形成了一個互補的關係,這就是楊平所說的「功能性複合體」。當膝關節屈伸時,兩條韌帶交替承擔負荷,相互協同,相互制約,像一對配合默契的雙人舞者。
高遠用探針輕輕勾了一下前交叉韌帶。韌帶的張力適中,沒有鬆弛,也沒有過緊。他又勾了一下後交叉韌帶,同樣完美。他用探針的尖端沿著韌帶的走行輕輕划過,檢查表面是否光滑、是否有卡壓、是否有與髁間窩發生撞擊的風險。所有檢查結果都是陰性。
他放下探針,退後半步。
手術結束。
觀摩室里醫生不知不覺地站起來,他們對高主任的手術報以一種敬意,這不是簡單的手術,是手術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