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5章 還缺一環(2/2)
次日早上,扎西照例六點出現在科室,將科里的病例新的檢查結果瀏覽一遍,將所有病歷溫習一遍,楊平讓他去神經內科病區參加查房。
晨間查房八點開始,十幾個醫生圍成一圈,主任是一個四十出頭的教授,姓周,說話慢條斯理。查到一個病人時,扎西忽然豎起耳朵。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性,因為反覆頭痛入院。查來查去,最後發現是顱內感染。周教授問管床醫生:「感染源找到了嗎?」
管床醫生說:「沒有,血培養陰性,腦脊液培養也陰性。」
周教授點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時候,找不到感染源,不代表沒有感染。你要換個思路想,感染可能不在顱內,在別的地方。腸道、牙齒、鼻竇,都有可能。」
扎西心裡一動。
查房結束,他追上老教授,鼓起勇氣問:「周教授,我想問一下,腸道感染能引起顱內的問題嗎?」
老教授看了他一眼,認出是培訓班的學員,昨天楊教授特意打電話給他,說送這個學生來跟著查房,周教授點點頭:「能!腸道菌群紊亂,細菌入血,可以引起腦膿腫、腦膜炎,甚至感染性動脈瘤。」他頓了頓,「怎麼,遇到疑難病例了?」
扎西點點頭,把華僑樓那個病例簡單說了一遍。
周教授聽完,若有所思:「位置奇怪的動脈瘤,長期腹瀉,用過抗生素,低熱,電解質紊亂……」他沉吟了幾秒,「有意思,你們楊教授怎麼看?」
扎西說:「楊教授昨天去會診了,沒說什麼,就說『位置有點意思』,然後讓我過來跟您查房。」
周教授笑了:「他那是心裡有數,不說而已。」他拍拍扎西的肩膀,「你跟著他好好學,這種病例,能學到東西。」
扎西心裡一震。
下午,扎西找到兩個同宿舍的同學,把華僑樓的病例說給他們聽。
「感染性動脈瘤?」一個同學皺眉,「但血培養陰性啊。」
「我知道。」扎西說,「但那個位置真的很怪,而且病人有那麼多不對勁的地方,腹瀉、低熱、低鉀、低鈉,還用過抗生素,這些加在一起,我覺得不像是巧合。」
另一個同學問:「楊教授怎麼說?」
扎西搖搖頭:「他什麼也沒說,就說明天再去。」
艾力想了想,說:「要不咱們自己查查文獻?」
扎西眼睛一亮:「好主意。」
那天晚上,三個人在宿舍里用電腦翻文獻翻到凌晨。扎西的電腦上開了七八個網頁,全是關於感染性動脈瘤的論文。
「你們看這個。」扎西指著屏幕,「一篇綜述說,感染性動脈瘤最常見的病原體是鏈球菌和葡萄球菌,但也可以由腸道細菌引起,比如沙門氏菌、艱難梭菌……」
「艱難梭菌?」一個同學湊過去,「那是什麼?」
「腸道的一種條件致病菌,長期用抗生素的人容易感染。」扎西念著文獻,「症狀是腹瀉、低熱、體重下降、電解質紊亂……」
三個人對視一眼。
另一個同學說:「這不就是那個病人嗎?」
扎西心跳加快了:「但艱難梭菌感染,怎麼引起動脈瘤?」
扎西繼續往下翻:「文獻上說,艱難梭菌感染腸道,破壞了腸道黏膜屏障,細菌就可以入血。入血之後,如果心臟瓣膜有損傷,就引起心內膜炎;如果血管壁有損傷,就引起感染性動脈瘤。」
他頓了頓,指著屏幕:「你們看這張圖,感染性動脈瘤的形成過程。細菌附著在血管壁上,引起局部炎症,血管壁被破壞,慢慢膨出,形成動脈瘤。這個過程可能持續幾個月,破裂的時候才被發現。」
扎西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病人半年前開始發燒、腹瀉、體重下降。半年的時間,足夠一個感染性動脈瘤形成了。
他掏出筆記本,把這個想法記了下來。
周三早上,楊平又去了華僑樓,扎西跟在他身後,心裡揣著昨晚看的那些文獻,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病房裡,病人的氣色比前天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虛弱。女人坐在床邊,看見楊平進來,站起身,神情里多了幾分期待。
楊平問了幾句病情,又檢查了一遍神經系統,然後說:「恢復得還可以,出血在慢慢吸收。」
女人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楊教授,那動脈瘤呢?那個東西還在,我們心裡總是不踏實,但是又不想做手術,所以心裡很矛盾,麻煩您幫我們拿個主意吧,我們聽您的。」
楊平點點頭說:「我理解,但目前的情況,手術風險確實高。我想再看看他的病歷,再查查有沒有別的辦法。」
女人愣了一下:「別的辦法?」
楊平說:「有些動脈瘤,不一定非要開刀,如果找到病因,也許有其他處理方式。」他頓了頓,「我再問問病史。他這半年,除了拉肚子、發燒,還有別的什麼不舒服嗎?」
女人想了想,說:「關節疼,有一陣子膝蓋和手腕疼,以為是免疫風濕性的疾病,去查了,也不是。」
楊平的目光微微一閃:「用過什麼藥嗎?抗生素、消炎藥這些?」
女人說:「用過,他發燒那會兒,社區醫院給開過頭孢,吃了七八天。後來還吃過別的,記不清了,但肯定用過好幾次。」
楊平點點頭,又問:「拉肚子最厲害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女人回憶著:「就是用藥那陣子,我還以為是藥吃壞了,但醫生說不是,說是腸易激綜合徵,讓他別緊張。」
楊平問完後說:「你們先別著急,我再回去想想,看看有沒有別的好辦法。」
走出病房,扎西終於忍不住了:「楊教授,您是不是懷疑艱難梭菌?」
楊平腳步一頓,回過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意外,笑道:「你知道艱難梭菌?」
扎西點點頭,把昨晚看的文獻說了一遍。說完,他緊張地看著楊平,像個小學生等著老師批作業。
楊平聽他說完,笑起來。
「不錯,知道查文獻了。」他說,「但你漏了一個關鍵點。」
扎西愣住了:「什麼?」
楊平說:「艱難梭菌感染,診斷靠什麼?」
扎西想了想:「靠……糞便培養?」
「對了!」楊平說,「但這個病人,住院這幾天,拉肚子嗎?」
扎西愣住了,他想起家屬說過,住院這幾天沒怎麼拉,因為沒吃東西。
「如果他現在不拉,糞便標本取不到,怎麼查?」楊平問。
扎西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楊平拍拍他的肩膀:「想法是對的,但臨床工作不是猜謎。你要有證據,才能下診斷。現在證據鏈還缺一環。」
他說完,往電梯走去。
扎西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證據鏈還缺一環,缺哪一環?
他追上去,想問,但楊平已經進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