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統一理論(2/2)
「還有,」楊平繼續說,「我們要在動物模型上做一個關鍵實驗。阻斷胚胎發育時期的關鍵導向信號,比如netrin、slit、ephrin……看原細胞還能不能被激活。如果信號被阻斷之後修復也停止了,那就證明修復確實是在重演發育。」
曼因斯坦停下筆,看著楊平。「教授,這個實驗需要的時間不短,而且需要大量的動物。經費……我得去德國申請一筆」
「經費我來解決,你只管做實驗。」
「教授,我們這個團隊力量有點薄弱,你還得給我增加人手。」
「我從我們實驗室調撥一批人過去。」
「還有,教授,你才是這個研究計劃的主導者,我現在只是一個執行者,雖然脊髓損傷研究是我的課題,但是現在,明顯課題升級了。」
曼因斯坦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教授,幹細胞和三維導向基因在底層應該是統一的,現在你真的覺得這是一個可以驗證的科學問題?」
「科學問題!可以驗證的,我現在計劃提出假說。」
「那我們把它寫進綜述里,白紙黑字地寫出來。如果對了,後面的人沿著這個方向走。如果錯了,後面的人也知道此路不通。不管對錯,都有價值。」
楊平想了想,走到桌前翻開那篇綜述的手稿,翻到最後一頁:「未來展望」的部分還是空白的。他拿起筆寫下:
「我們猜想,幹細胞的分化調控與細胞的三維空間導向在底層共享同一套分子機制。這套機制在胚胎發育中負責協調細胞的『成為什麼』與『去哪裡』,或者在哪裡成為什麼,在成體中被封存,但在適當的信號刺激下可以被重新激活,介導損傷後的組織修復。驗證這一猜想,將是本領域下一個重要的科學問題。」
他把手稿遞給曼因斯坦。「你看看。」
曼因斯坦接過去,讀了一遍,在下面加了一句話:「如果這一猜想成立,那麼通過重新激活胚胎發育程序,我們可能不僅僅能夠修復脊髓,還能夠修復人體幾乎所有的組織與器官。」
楊平看了這一行字,沉默了一會兒。「你確定要寫這麼大膽的預測?」
「確定!科學需要大膽的預測,只要這些預測是可以被證偽的。」
第二天,楊平把綜述的初稿發給了唐順、陸小路等人看,請他們提意見。他沒有問「這個理論對不對」,只問了一個問題……「如果這個理論能被證明,我們需要什麼樣的證據?」
這麼宏大的理論,憑藉一個團隊很難研究,楊平決定提出假說,讓全世界有興趣地去研究。
很快,他《醫學》期刊上發布了初步的假說。
回應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陸續到來,有人質疑,有人興奮,有人謹慎,有人直接說「你想得太遠了,先把眼前的數據發表出來再說」。楊平把每一封郵件都認真讀了一遍,把有價值的意見摘錄下來貼在了白板上。質疑的意見最多,這讓他反而安心了一些,一個沒有人質疑的理論,要麼是真理,要麼是廢話。
一周後,楊平收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郵件。發件人是國際幹細胞研究學會的主席,一位在幹細胞領域工作了三十年的老科學家。郵件的標題很短,只有一個詞:「理論」。正文也很短,只有三句話:
「楊教授,我讀了您的論文。您在最後一頁寫的那個猜想,如果是真的,將徹底改變幹細胞治療的方向。我決定把我實驗室未來五年的資源全部投入到驗證這個猜想上。如果您有時間,我想來中國當面和您討論。」
楊平把這封郵件轉發給了曼因斯坦,附了一句話:「大家對我們的假說的回應很積極。」
曼因斯坦的回覆很快:「不是我『們』,是『您』,是您的猜想,我只是那個執行者。」
楊平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覆,他知道曼因斯坦說的是真心話。這個德國人從來不會搶功勞,M7站起來的時候他說是楊平的理論,M21的切片出來的時候他說是楊平的猜想,現在有人要投入五年的資源來驗證,他還是說是楊平的。楊平有時候覺得曼因斯坦不像一個德國人,德國人通常對功勞歸屬很敏感,引用誰的論文、誰提出了這個概念、誰應該被列為作者,每一件事都要分得清清楚楚。曼因斯坦是真的覺得,楊平才是真正的主導者,憑他是沒法提上這種理論的。
那天晚上弗里茨在動物房裡值夜班。他坐在M7的籠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檯燈的光落在書頁上,也落在M7熟睡的臉上。M7今天走了三十二步,創下了新的紀錄。它在夢裡又蹬了一下後腿,弗里茨伸手隔著籠子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M7,」他用德語說,「你知不知道你正在見證歷史?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走路。」
弗里茨翻了一頁書,檯燈的光晃了一下,M7在夢裡又蹬了一下後腿,比剛才更有力。弗里茨笑了,那個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一下。
康復訓練室里陳建國還在站著,沒有康復師,沒有李姐,只有他一個人。他扶著平行槓,兩條腿從三分鐘變成了五分鐘。每天多站一點點,每天進步一點點。他不知道什麼叫做胚胎發育程序,什麼叫做細胞分化與遷移的統一調控。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腿今天比昨天有力了一點點,那是所有理論最終的檢驗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