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8章 參與進來(1/2)
國際幹細胞研究學會主席的那封郵件,在楊平的收件箱裡躺了三天才被回復。
不是楊平故意拖延,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如果您有時間,我想來中國當面和您討論」,一位在幹細胞領域耕耘了近半個世紀的老科學家,近八十歲,諾獎得主,全世界幹細胞研究的活化石,說要飛過大半個地球來和你「當面討論」。這不是客套,這是認真。
楊平回復了五個字:「歡迎,時間您定。」
對方的回覆更快:「下周三,我和我的兩個學生一起過來,請允許我參觀您的實驗室,並見一下那位志願者。」
楊平把這封郵件轉發給曼因斯坦,曼因斯坦看完之後,表情有些複雜。
「你認識他?」
「認識,三十多年了!」曼因斯坦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赫爾曼·韋伯,七十八歲,諾獎得主,幹細胞領域的奠基人之一。我在德國的導師和他很熟,我年輕的時候在學術會議上見過他很多次。」
「你們關係怎麼樣?」
曼因斯坦沉默了片刻。「他是我前輩,我一直很尊敬他,但他對我的……風格,一直不太滿意。」
「什麼風格?」
「太犀利!」曼因斯坦笑了一下,帶著一點自嘲,「他認為科學應該嚴謹、保守、一步一步來。他認為我說話太絕對,批評別人太直接,下結論太快。」
楊平看著他,這是曼因斯坦第一次主動提起別人對他的負面評價。這個德國人從來不在意外界的看法,拒絕採訪時乾淨利落,被質疑時只用數據說話,學術界很多人都怕他。
楊平點了點頭。「那這次他來了,你打算怎麼跟他相處?」
「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數據是數據,交情是交情。」
曼因斯坦拿起手機,給康復訓練室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李姐,曼因斯坦說明來意之後電話那頭沉默一會,然後陳建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誰?國際什麼學會的主席?諾獎得主?來就來吧。正好讓人家看看,曼因斯坦教授的方法在我身上有沒有效。」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團隊都在為這次來訪做準備。不是準備接待,是準備數據。曼因斯坦把所有關於原細胞修復的證據整理成一個文件夾,M7的電生理記錄、M8的免疫組化照片、M21的單細胞測序結果、陳建國的腦脊液檢測報告、感覺平面下降曲線、肌力恢復時間線、站立時長變化圖,每一份數據都標註了日期、條件和原始數據的位置。「韋伯不會相信任何沒有原始數據支撐的結論。他在這個領域做了四十年,見過太多包裝精美的假數據。我們要給他看的不是結論,是證據。結論可以包裝,證據不能。」
楊平把那篇綜述的最後一部分又改了三遍。第三部分的標題從「未來展望」改成了「一個可檢驗的猜想」,又改成了「統一假說:分化與遷移的同源調控」。最後定稿的版本,標題下面只有一行字:
「我們提出,細胞的分化命運與空間位置在分子層面受同一套信號網絡調控。這套網絡在胚胎發育中協調組織構建,在成體損傷後可被特定的微環境信號重新激活,介導內源性的組織修復。」
楊平把這段話念了幾遍,確認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真正相信的,然後保存了文檔。他打算將這個理論向世界開放,所以必須儘量謹慎,以免誤導參與進來的研究者。
下周三,來訪者準時到達。
楊平本來想去機場接,韋伯的助理堅持不要。「韋伯教授自己租了車,導航過去,他不喜歡麻煩別人。」楊平沒有繼續堅持。他聽說過韋伯的作風,這位老先生七十多歲了,出差從不帶助理,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坐經濟艙,到了目的地自己租車開去酒店。有人說這是作秀,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韋伯從年輕時就這樣,不是作秀,是真的不耐煩被人伺候。
上午十點,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研究所門口。車門打開,先下來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背著雙肩包,目光銳利,一看就是那種在頂級實驗室里被訓練出來的博士後。然後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從車上下來。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舊公文包,看起來像任何一個退休的大學教授,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曼因斯坦站在門口,看到這個老人的第一眼,腰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不是緊張,是尊重。赫爾曼·韋伯,幹細胞領域的活教科書。曼因斯坦讀過他幾乎所有的論文,在學術會議上見過他無數次,但真正面對面的交談不超過十次。每一次,韋伯都會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像一個嚴厲的老師在看一個聰明的壞學生。
「曼因斯坦!」韋伯走過來,伸出手,用的不是英語,是德語。
「韋伯教授!」曼因斯坦也用德語回答,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的手握了不到一秒就鬆開了,乾脆利落,沒有什麼多餘的情感交流。韋伯的目光越過曼因斯坦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楊平。
「這位就是楊平教授?」
「是!」曼因斯坦側過身,讓出位置,「楊教授,這位是赫爾曼·韋伯教授。」
楊平走上前,伸出手,韋伯握住,這一次握得比剛才久一些。他用英語說:「楊教授,你的論文我都讀過了,幸會,醫學界沒想到能夠出您這樣的天才人物。」
楊平看著他:「過獎了,只不過運氣好一點。」
韋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中國人總是含蓄謙虛。」
韋伯沒有寒暄天氣或旅途,之類的客套話。他直截了當地說:「楊教授,你的那篇綜述,最後一頁的猜想,有多大把握?」
楊平看著他:「我現在回答你,你會信嗎?」
韋伯又愣了一下,這是他在學術會議上問了無數次的問題,得到的回答通常是「有很大把握」「初步數據支持」「我們正在驗證中」——全是套話。從來沒有人反問過他「你會信嗎」。
「不會!」韋伯老老實實地回答,「所以我帶了兩個學生來,讓他們自己看數據。」
「那就先看數據。」
楊平帶著韋伯和他的兩個學生直接去了會議室。曼因斯坦已經把所有的數據按照邏輯順序排列好了,從M7到M8到M21到陳建國,從動物到人類,從急性到陳舊到非靶向。桌面上攤著幾十張圖表和照片,每一張旁邊都貼著標註了日期和條件的黃色便簽紙。
韋伯坐下來,從第一張開始看。他看得很慢,每一張都要花好幾分鐘,有時候會拿起放大鏡對著顯微照片看很久,然後問身邊的學生:「你看到這個了嗎?」學生湊過去,點頭或搖頭。韋伯不說話,繼續看下一張。
曼因斯坦站在旁邊,看著韋伯翻閱那些數據,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十年前,在德國的一次學術會議上,韋伯聽完他的報告後當眾說:「曼因斯坦博士,你的實驗設計很精巧,但你的結論走得太遠了。科學不是百米衝刺,是馬拉松,跑得太快會摔跤。」
當時曼因斯坦非常反感韋伯,覺得他總是自以為是,他根本不懂天才的自己是怎麼想的。
現在韋伯坐在這裡,他已經沒有那麼多的反感。
兩個小時後,韋伯看完了最後一張,陳建國的腦脊液細胞塗片照片。他把放大鏡放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曼因斯坦。」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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