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幕間戲去舊金山挖金子(1/2)
第502章 幕間戲·去舊金山挖金子
一八三七年,八月二十七日,道光十七年。
台山縣下川鎮靈谷寺祥星灣。
文不才搭上了遠渡重洋的蒸汽船,太陽剛剛從海平面升起,海風有種咸腥味道,漁夫們是看天吃飯,都說天上的層紋雲是颱風到來的徵兆,要在颱風天之前攢夠糧食,接下來幾天都不能出海了。
這幾日從縣城趕來村鎮抓人的官兵越來越多,似乎是換了一位巡撫,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抓水匪。
文不才就是水匪,他得逃命。
蒸汽船上還有一位神父,從美洲來傳教,兒女都是生意人,早年這位神父和五邑地的商販做買賣,什麼都做——
——把中國的絲綢、陶瓷、菸草賣去美國。
後來神父年紀大了,參加仁愛隱修會,家裡的產業就交給兒女來打理。
文不才本想托靈谷寺主持幫個忙,他要剃度出家,躲過官府的搜查,但是我佛不渡窮鬼。他只得找洋人幫忙。恰巧趕上了這艘蒸汽船,就和神父搭伴逃去美洲大陸,想想未來的出路。
神父的名字叫凱文·理察,是個老美國,華盛頓建國之後家族就在哥倫比亞定居。他對文不才十分好奇,這個年輕人的學習能力很強,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學會了英語,能夠勉強用英文做簡單的溝通。
出發的那一天,船隻剛剛離港,凱文就把文不才拉到甲板旁,特地避開了兒女。
他認為這是一次重要的考驗,是上帝將這個年輕人送到自己身邊,一定有某種使命要完成。
於是凱文老頭問。
「你以前是強盜?」
文不才嬉皮笑臉的答道:「那是以前,那是以前,大伯。能不提這事兒了嗎?」
凱文:「靈谷寺的和尚不願意幫你,但是我願意,只要你乖乖聽話,不使用暴力傷害他人。」
文不才:「行行行!當然當然!」
凱文:「文,能和我說說理由嗎?為什麼伱要去做強盜?」
哪兒有什麼理由?文不才幾乎不記得這些事了,記不太清了,只有一些細碎的回憶。
儘管這些事就發生在半年之前,他依然想不太清楚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已經清醒了太久太久,他的大腦皮層的記憶區塊到了極限,只能記起一些刻骨銘心的重要事件。
此時此刻,他的心智回到了十六七歲,外表看上去也是這樣。
「哦我凱文大伯。我先仔細捋捋啊!我先仔細捋一捋」
文不才如此說著,開始努力的回憶事情的起因和經過。
「就年頭那段時間!廣州來了一個年輕人,我當時在做貨郎生意,要翻山越嶺,在縣城和鎮子之間遊歷,把海產送到台山,把台山的烏豆和蝦羔送回這裡。」
凱文若有所思:「那一定很艱險。」
文不才立刻說:「哪兒有什麼艱險不艱險的,都是生計嘛。」
凱文:「你說這個年輕人怎麼了?」
文不才:「這位兄弟是從廣州來的,他府試落第,沒考上去。身上沒多少錢了,想走水路回老家花縣,但是交不起船費,就想走一段搭一段。」
這麼說著,文不才與凱文神父要了點菸葉,熟練的捲菸抽。
「這小兄弟在大雨天裡一個人趕路,我在官道旁邊一個破廟裡遇見他,那個破廟是我平時用來避雨過夜的小驛站,偶爾也會有趕路的車馬找我買東西。」
「他當時染了風寒,似乎是病得不輕,我以前也在村子裡當過赤腳醫生,看他白白淨淨的像個讀書人,喜歡蓄鬍子,那小鬍子還修整過,挺漂亮的,應該不是什麼強盜劫匪,就守了他一夜。」
凱文:「神一定會嘉獎你,這是極善極美的事。」
「嗨!」文不才吞雲吐霧哭笑不得,連忙揮手:「別說什麼嘉獎了,大伯。後半夜就出事兒了。」
「到四更天,那雨越下越大,破廟還在漏水,眼看要淹了,我就翻上屋頂去補漏,在附近的白龍溪采了幾扎大荷葉回來,身上的蓑衣都開始發臭,全是汗水和泥巴。」
「起初我還沒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把屋頂補好,那雨水順著葉子往窩棚去,那個窩棚里就拴著我的小毛驢,可是怎麼都聽不到毛驢的聲音了。」
「當時雷聲大,我那毛驢受了驚嚇,理應是要嘯一整晚的,它活潑得很。」
「可是怎麼都聽不到了,於是我終於警覺起來,往窩棚挪了幾步,躲在破廟的窗戶旁邊,這廟宇的藻井(天花吊頂)都塌了一半。」
「我就躲在藻井的木雕後邊,它耷拉著,能從降龍羅漢的鏤空畫裡瞅見窩棚。」
文不才說到此處,找凱文要了一份菸葉,接著捲菸續上。
「好傢夥,就看見一頭兔猻,趴在我的毛驢身上吸血!」
凱文神父似乎沒聽懂:「兔猻?那是什麼?」
「很像貓,但不是貓!」文不才如此說著,緊張的形容道:「我被嚇住了,當時心都要冒出嗓子眼兒了。」
凱文笑道:「一隻小貓咪也能嚇住你?」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凱文大伯。」文不才煞有介事的形容道:「那兔猻有五丈長,八尺高,我的毛驢叼在它嘴裡,就和我叼住這根煙似的——那兔猻的嘴長得怪,完全張開能吞下半個窩棚。尾巴粗大,臉盤子肉嘟嘟的,毛髮鮮亮肥得流油,凶神惡煞的。」
「啊!」凱文驚訝的應道:「這是地獄惡魔呀!上帝呀!」
「對呀!」文不才惡狠狠的說:「我這趟白跑了!當時我就生氣呀!但是心裡害怕——我躲在藻井下邊,生怕氣味飄到這兔猻的鼻子裡。心裡又慶幸。」
「這場雨救了我呀!要不是雨水衝掉了氣味,這回被兔猻吃掉的就是我啦!」
「可是我又氣不過,聽見窩棚那頭傳來嘎吱嘎吱的怪聲兒,以為兔猻在嚼毛驢的骨頭。」
「我抬起頭去再看一眼,怒得頭髮都豎起,這畜牲不光吃肉!連我的貨斗都要吃!」
凱文汗顏道,半信半疑的:「這惡魔還真不挑食呀。」
「你說這事兒換誰能忍得了呢?」文不才擠眉弄眼的解釋道:「我這一趟掙不了幾貫錢,給落榜的書生熬藥,回去還得找藥鋪補貨,一來二去白干小半個月。」
凱文:「你衝出去了?」
文不才立刻認慫:「那哪兒行呀,我不敢。」
凱文:「後來呢?」
「我就等,咬緊牙關等。」文不才抿著嘴,趁機往老神父的煙盒裡撈菸葉子,接著白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吧,才想起來小煤爐還坐著水!」
「我嚇得一魂升天二魂出竅,陶鍋裡邊還在熬藥,要是被這妖怪嗅見味道,我和書生都得死。於是我立刻去滅火!」
「可是火一滅,破廟外邊的冷風灌進屋裡,就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這書生原本橫臥在佛龕前邊,似乎是覺著冷,咳嗽兩聲,翻了個身,我立刻跑去藻井看,兔猻已經不見了!那怪物不知道竄去哪兒了?」
文不才的眼神變得極驚極恐——
「——我想了好久好久,可是就那麼一下子的事,只怕來不及呀!」
「原本瓦頂讓我用荷葉補好,可是又開始漏水,於是我抱著書生往大門去,一邊回頭一邊看,就見到綠油油的眼睛,從瓦頂上邊往佛龕直瞅瞅,已經發現我們了!」
「我往外狂奔,抱著夥計一起逃命,要跑去白龍溪北邊的一顆大榆樹去,那榆樹長得高大,或許這兔猻不像老虎大蟲,它那麼肥胖,應該不會爬樹。」
「還好我跑得快!」
文不才一拍手,嘴巴上的捲菸差點掉下來,他扶正了煙,接著說。
「跑到白龍溪,我就抱住這小子往荷葉里躲,我聽見身後有水聲,那兔猻窮追不捨,張著血盆大口往前拱,蓬鬆的毛髮也吸了水,好像是跑不動。」
「它踩到爛泥里,又發出震耳欲聾的嘯叫,搞得我腦瓜子嗡嗡的,雷聲和獸吼要把我逼瘋了。」
「快到五更天,我把書生抱上樹,還驚走了幾頭馬臉猴子,也不知道這些猴子是怕我還是怕那頭妖怪。」
「雨還沒停的意思,但是東北方向天剛剛白,我想是不是快結束了?那妖怪肯定也怕太陽?對不?」
「四周還沒完全亮堂起來,也看不見樹下是什麼情況,書生還沒醒,睡得和死豬一樣。」
「我聽見車馬的聲音,從樹下傳來鋼刀出鞘的動靜——」
文不才依然繃緊了一根線。
「——有人在喊,是汴州北部灣衙門的捕快來了,要我下去。」
凱文神父驚嘆道:「有人來了?你得救了?」
「才不是呢!」文不才罵罵咧咧的:「白龍溪就一條官道!這爛泥路有哪個捕快會驅車策馬過來!我每天都走這條道!我不知道它有多爛嗎?要官老爺在五更天跑到荒山野嶺來救人?滑天下之大稽!」
「那時我根本就不信樹下的人,那傢伙要麼是山賊!要麼是水匪!」
「他罵我,逼我,還知道我的名字!曉得我在祥星灣做買賣!」
「這時候我才回過神來!這分明就是妖怪!」
「這頭兔猻認得貨斗里的帳本!它認得字!會說話!要把我騙下樹吃掉哩!」
「許是五更過半,似乎天地都一片白了,我終於隱隱約約能看清樹下,就見到一口鮮紅的大鍋!長滿了鋼刀!」
文不才驚顫恐懼的形容著。
「看清了才曉得,哪裡是什麼鍋呀!那就是兔猻的嘴!它像個大口袋!一直在樹下等我哩!」
「它罵我,我也罵它!」
「它罵不過我了!我就哈哈大笑!我說你應該多吃兩個讀書人!讀書人罵人狠厲!」
「它就要和我講條件,要我懷裡的這個書生——」
「——我當然不會答應的,我還想著這個書生能帶我發財,畢竟這是救命之恩呀!」
文不才往凱文的煙盒又搜來最後一點存貨,蒸汽船已經走遠,身後的故鄉越來越遠,前路也越來越渺茫。
「它又和我吹牛,說它是凶獸!是吞天食地的饕餮大魔!」
點上火,文不才滿臉不屑——
「——我罵它,五丈的身板卻連一棵樹都爬不上來,什麼大魔!不就是個陷在泥潭裡的妖怪麼!」
凱文笑呵呵的說:「這頭惡魔一定是怕你,被你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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